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教夫有方》作者:梅贝尔【完结】   【内容简介】:   他娶妻是为传宗接代,只要柔顺听话,能生儿子就够了,   至於爱或不爱那个女人,对瞿仲昂来说根本不重要。   没想到一场意外,不只让妻子失去记忆,甚至连性子也变了,   她不再温温吞吞、畏畏缩缩,还叛逆了起来,   不再温婉乖顺地唯他是从,他不禁怀疑自己娶错人了,   偏偏会使点性子的她反倒让他更为动心、喜爱,   究竟意外前和现在失去记忆的她,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阮湘裙对於这个自称是她相公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她甚至连自己有个儿子的事也忘了。儿子很可爱,   也许出於母子连心,她对儿子很喜爱;至於相公,   她真的有些「适应不良」、「不甚满意」……   因为这男人似乎只爱妻子照着他的话做,乖乖听话就行,   失忆前她是什麽样的妻子,那都过去了,现在的她不一样,   她打算好好地教教那个男人,什麽才是真正的「贤妻」!     楔子   正午刚过,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不仅打乱了世间万物的作息,也让原本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潮纷纷走避,不到一会儿光景,便已空无一人。   而在片刻之後,一辆马车哒哒地穿过雨幕,正往家门的方向前进,蜷卧在篷车内的主仆并没有任何交谈,只见当主子的少妇是满面愁容,想到这趟回娘家探亲,爹娘又给她出了难题,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好歹你也帮他生了个儿子,相信他不会不答应的……」   「爹,我……」   「难道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枉费爹娘把你养到这麽大,你现在有个当首辅的相公,做了一品夫人,身分不一样了,就不管娘家死活!」   「娘……不是这样的……」   「就算我这个大嫂求你,帮帮你大哥。」   「可是……」   「我也要拜托小妹在妹婿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二哥……」   阮湘裙攥紧了手上的绢帕,拚命咬牙忍耐,在昏暗的光线下,盈满眼底的泪水闪烁着无奈的光芒。   「少夫人?」不小心打起瞌睡的婢女被一声抽泣给惊醒。   「我、我没事……」想到之前几次开口请求相公帮忙,即使最後答应了,那嘲弄的眼神,彷佛在讽刺自己有那种自私贪婪的娘家,总让她有口难言,连想为亲人说话的立场都站不住。   可是又想到娘家千篇一律的威逼恫吓,阮湘裙更气自己不敢反抗,也不够坚强,只能任由亲人予取予求。   听了主子的回答,婢女只能在心中叹气,就因为主子这副懦弱又没有主见的个性,这麽多年来,都被娘家给吃定了,偏偏这种事谁也帮不了。   外头雨势愈来愈大,几乎让负责驾驶马车的车夫看不清楚路上的状况,也因为快到家,所以没有避雨的打算。   陡地,天边闪过一道美丽又危险的金色光芒,看来十分惊心动魄,紧接在後的,是一声轰然巨响,彷佛声音的来源就在头顶上。   拉着篷车奔驰的骏马因为突来的一声雷鸣而受到惊吓,猛地抬起前肢,发出尖锐的马嘶,然後发足狂奔。   车夫脸色大变,抓紧缰绳,努力想要控制住失控的马匹。   「啊……」阮湘裙和婢女的尖叫声从篷车内传了出来,可惜很快地便淹没在雨声中。   就在这当口,迎面又驶来另一辆马车,驾驶的车夫乍然见到从正前方冲撞过来的马车,也吓白了脸,想要改变方向,已经来不及了。   当雷声再一次大作,伴随着马嘶声,以及来自两辆篷车里头,几个女人同时发出尖喊惊呼,马车硬生生地在大雨中翻覆了。   「少夫人……少夫人……」   在失去意识之前,阮湘裙隐隐约约听见婢女的呼唤,心里想着就这麽死了也好,便可以摆脱这一世的命运,人生能够从头来过。   她已经无法再忍受娘家的压迫威胁,还有老是在公婆不满意的眼光下抬不起头来,以及相公的若即若离,只有年仅六岁的儿子是站在她这一边,可是却连保护他的能力也没有。   等到下辈子,她绝对要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       【第一章】   京城 瞿府   我在哪里?   少夫人?少夫人?   这「少夫人」是在叫我吗?   娘……   哪来的孩子?   娘别睡了,醒一醒……   我不是……你娘……   在黑暗的底层挣扎了好久,她终於得以掀开沈重的眼皮,手脚也跟着动了,不过也因为身上的几处擦伤,所牵扯出些微疼痛,不由得逸出微弱的呻/吟,直到片刻之後,模糊不清的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帐顶,她怔怔地看了半晌,这才移动目光,原来自己躺在一间摆设奢华精美的寝房内,下意识地用手肘撑在榻上,才作势起身,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在打转。   她等到晕眩的状况减轻,才一手按着太阳穴,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有些困惑地打量陌生的环境。   「我怎麽会在这儿?这里又是什麽地方?」话才说到这儿,她马上意识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她脑子一片空白,什麽都记不起来。   「我……是谁?」   究竟发生什麽事?她居然会忘记自己是谁了。   一张柔婉秀美的脸蛋顿时刷白,与垂落在颊侧的一绺青丝形成强烈对比。「我到底是谁?这里又是什麽地方?为什麽会躺在这里?」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她捧着空荡荡的脑袋,紧闭着眼,想要挤出一些有关过去的记忆,可是不管怎麽用力,还是一无所获。   「我到底是怎麽了?」她面露惊恐之色,口中低喃着。   就在这当口,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伺候的婢女正打算进来查看主子的状况,见她已经醒转,口气带着几分不尊重   「少夫人可醒来了……」   她睇着眼前十分陌生的女子,敏感地听出对方无礼的口吻,有些吃力地想记起对方的身分。   「少夫人?」婢女见她神情有异,困惑地唤道。   想了半天,她脱口问道:「你是谁?」   这三个字让婢女先是呆住,然後转身冲出寝房。   就在她不明所以之际,那名婢女又拉着另一名婢女进来了。   「你快问少夫人……」   「好,先别慌张……」於是,第二名婢女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少夫人知道奴婢是谁吗?」   可惜她还是同样的三个字   「你是谁?」   「啊!」两名婢女大叫一声,不约而同地又往外跑。   若不是情况特殊,她真的会笑出来,因为自己才是应该大叫的那个人才对。   她的脑袋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为何一觉醒来,什麽都想不起来了?   最後,她只能曲起指节,敲了几下额头,这种「失去」的感觉真的很诡异,好像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被人夺走了。   又看了四周一眼,她决定掀被下床,或许四处走一走,可以找到曾经熟悉的印像。「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   而在这时,头一个婢女又去而复返了,这回态度上多了几分慎重。「少夫人快点躺下,先别起来……」   「你叫我……少夫人?」她想到对方刚才也是这麽唤着自己,就算什麽都不记得了,也明白这个称谓是用在已婚妇人身上。   婢女疑惑地打量。「少夫人连这个都忘了吗?」   「我……」原来自己已经嫁人了。   「少夫人还是躺着,大夫很快就来了。」婢女又说。   「大夫?」她有些莫名其妙。「我生病了吗?」   见主子连这个都忘了,婢女更加惊疑不定。「不是生病,而是两天前少夫人从娘家回来的途中,因为乘坐的马车不巧遇上了大雷雨,出了一点意外,幸好只是受了点小伤。」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和手脚,确实有几处擦伤,不过没什麽大碍。「可是我……不记得发生过意外……」   婢女不禁张口结舌。「少夫人真的都不记得了?」   「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她摇着螓首,只好求助他人。「那麽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你是瞿家大少爷的正室,也是当今首辅之妻,诰封的一品夫人……」   这几个被冠上的头衔,对她来说却不具任何意义,只想知道原本的自己到底是什麽人,或许能够唤回那些失去的记忆。   「那麽我娘家姓什麽?还有……我的闺名?嫁进来多久了?」连自己是谁,又嫁给什麽人都不记得,心里更是慌乱。   「少夫人娘家姓阮,闺名叫做湘裙,在十六岁那一年嫁给了大少爷,至今已经有七年了。」婢女尽力回答她。   「阮……湘裙……」她喃喃地念着。   「少夫人想起来了吗?」   据说闺名唤作湘裙的她有些迷惘地摇了摇螓首。「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可是我的头似乎没有受伤……那麽又是为什麽……」   「等大夫来了,一定能找出病因的。」婢女只好这麽回道。   「也只能这样了。」湘裙攒起两条秀美的眉心,看来真的只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大夫身上了。   见这位主子似乎真的忘记以前的事,婢女说起话来也更加小心,不敢跟过去一样放肆,就怕又刺激到她,自己可担待不起。   「少夫人想要喝水,还是吃点东西?」   听到婢女这麽问,湘裙端详着她的五官。「你叫什麽?是负责伺候我的吗?」   「是,奴婢叫青儿,另一个叫做秀绢,因为在意外发生当时,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少夫人,所以受了重伤,而且在昏迷之前,还用最後的力气将少夫人拖到马车外头……」   「她伤得有多重?已经找大夫去看过了吗?」湘裙没想到有人代替自己受苦,急切地追问。   青儿怪异地瞅她一眼,发觉这位主子的性子和反应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少夫人不是默默垂泪,就是心事重重,总是一个人呆坐在房内,很少会去注意身边的人。   「秀绢头上撞破了个洞,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另外当天负责驾驶马车的阿良也摔断了腿,大夫说得休息两、三个月才会好,不过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青儿简单地说明结果。   她不禁忧心忡忡地说:「居然会这麽严重,那麽一定要请大夫用最好的药,让他们快点好起来才行,这事儿得跟谁说?是……相公吗?」   听见她这麽问,青儿不禁有些讶然,因为意外发生之前的主子,可不敢自作主张,也不敢提出意见。   注意到对方异样的眼光,湘裙直觉地问:「怎麽了?」   「没、没什麽,大少爷已经吩咐管事这麽办了。」青儿确定失去记忆的少夫人连个性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另外……因为马车失控,还意外撞上了荣国公夫人乘坐的马车,听说也受了伤。」   湘裙一脸惊愕和忧虑。「荣国公夫人?她伤得怎麽样?」居然还连累到了外人,得找机会登门探望才行。   「这个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她沈吟了下,又开口问:「那麽这座府里还有些什麽人?」   「除了大少爷和少夫人之外,还有老爷和老夫人……」   「你是说相公的爹娘?」湘裙又是一阵惊诧,自己居然忘了这麽多事,不只是嫁了人,有了夫婿,还有了公婆。   青儿回了一声「是」。「另外还有……」才要继续说,房门响起了两声轻敲,中断了她们的对话。   「少夫人,大夫来了。」外头的奴婢大声禀报。   於是,湘裙有些心不在焉地躺回床上,接着青儿垂下纱帐,只让她伸出一只手腕,好方便大夫把脉。   老大夫在听完青儿的说明之後,一面把脉一面问道:「……少夫人可有哪儿不舒服?是否头疼?」   湘裙静默一下,然後隔着纱帐回答。「头是不疼,只是有点浑沌不清……什麽也想不起来……」   「多半是意外发生时,少夫人受了极大的惊吓,小的先开一副安神去瘀顺气的药,服个几帖之後,或许就会慢慢想起来了。」大夫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起身开药方子。   她在大夫开口告辞时,道了声谢。「青儿,送大夫出去。」   「是。」青儿回道。   听见房门被人带上,躺在纱帐内的湘裙有些无奈地低喃:「真的过几天就能想起来了吗?」   万一还是想不起来呢?   尽管心里旁徨惊悸,却又一筹莫展,这种无计可施的滋味,令湘裙本能地厌恶起来,似乎曾经有过类似的感受,偏偏怎麽也想不起来。   为何她会忘记所有的事?   要如何才能将过去的记忆找回来?   直到昏昏沈沈地睡着,湘裙还是理不出半点头绪。   翌日一早   湘裙喝着刚煎好的汤药,心里纳闷,打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始终不见据说是她「相公」的男子,连公婆也不曾来探望过,虽然身为媳妇儿,又是晚辈,不该让他们走这一趟,但是於情於理,总该派个人来表达关切。   难道她在这座府里并不受到重视?这是突然在湘裙脑中冒出的想法。   「相公……他出远门了吗?」最後只好开口问了。   一旁的青儿摇了下头。「大少爷这两天都在宫里。」   「在宫里?」湘裙忆起婢女昨天曾经说过,夫婿似乎位居高官,那麽是因为公务繁忙,连探望都抽不得空来。   「大少爷身为内阁大学士之首,相当受到皇上倚重,甚至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好几天没有回府,而留宿在宫里。」青儿端详着主子的神情。「少夫人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湘裙颔了下螓首。「还是跟昨天一样。」   原来自己有个当大官的夫婿,只是妻子出了意外,还能安心办公,感觉真的不太好受。   「他……有说什麽吗?」湘裙心想即便是让人带句话也好。   青儿轻颔了首。「大少爷差人回来说等公务处理完便回来。」   「是吗?」听到夫婿这种事不关己的回答,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沈,连对方的长相和年纪都忘了,又怎麽会记得过去夫妻是如何相处,不过看来并不融洽。「只是昨夜没见他回房,才想问一声,既然他有公务在身,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听主子这麽说,青儿更加肯定她是真的忘了以前的事。   「其实……大少爷和少夫人这麽多年来,一直都是分房睡的,偶尔兴致来了,大少爷才会过来找少夫人。」青儿把话说得很含蓄,不过湘裙听懂了。   「分房?」这个讯息完全出乎湘裙意料。「这又是为了什麽?」   这样还算是夫妻吗?究竟她和相公之间出了什麽问题?   「这……少夫人还是直接问大少爷比较清楚。」青儿只能这麽回道。   湘裙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麽公公和婆婆也已经知道我醒过来的事吧?」   「奴婢昨天已经传达上去了,老夫人那儿只回了一句醒来就好。」青儿一五一十的照实说道。   只有一句「醒来就好」?湘裙再度错愕了,难道她这个媳妇儿不讨公婆喜爱?或让他们不满意?否则反应为何会如此冷淡?   打从这一刻起,她开始对於身处的窘境感到忐忑不安。   是因为自己称不上是个贤妻,所以相公才会与她分房而睡,只有兴致来了才肯踏进这儿一步?   难道她也不是一个好媳妇,所以出了意外,公婆连来探望一次都没有?   她真的如此失败吗?   「以前的我就这麽不会做人?」她为何什麽也想不起来,只能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辩驳。   叹了口气,湘裙搁下喝了一半的汤药,走到窗前,推开覆着白色绢绸的格窗,用力地吐出胸腔内的郁气,然後静静地眺望着不远处的园林景致,就是希望能忆起些什麽,即便只是一丁点也好。   就在这当口,她听见门扉被人推开了,以为是青儿出去了,也就没有理会,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过了半晌,感觉身後似乎有人在看着她,湘裙不得不回头,结果才转过身子,乍见一名约莫二十八左右的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这个情况可完全不在湘裙的臆测之中。   「你是什麽人?是谁准你进来的?」眼看陌生男子用着肆无忌惮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让她不禁沈下秀容,下意识地抱起摆在几上的花瓶,要是对方有任何不轨的举动,就马上砸过去。   莫非她这个「少夫人」的寝房,在这座府邸,是可以任人进出,就连男人也不例外,这个推论让心中的火气更炽了。   见到湘裙这个举动,瞿仲昂先是微微一愣,彷佛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以及勇气,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表现。   「再不出去,我真的要扔了!」湘裙举高花瓶娇吼。   瞿仲昂挑起一道眉毛,慢条斯理地挑了张座椅落坐,这个动作让她更生气,打算开口叫人了。   「听管事说你忘记以前的事了,看来似乎不假。」他似笑非笑地说。   「你……你是……」湘裙顿时语塞。   此时的她才仔细打量对方的穿着,身上那袭紫色交领织锦襴衫可不是下人穿得起的,那麽便不是「奴」,而是「主」了。   难不成他就是……?   「怎麽?真的连自己的相公都不记得了?」瞿仲昂审视着结缡七年的妻子,眸光多了几分探究。   昨天晚上在宫里接到家中传来的消息,心想依照妻子柔弱畏缩的性子,意外发生之际,铁定受了很大的惊吓,难免会留下一些後遗症,不过应该只是暂时现像,过几天就会恢复,所以直到今早才回府。   「确实不记得了……」湘裙一面回话,一面将花瓶放回原位。   就如她所猜想的,这名陌生男子真的是自己的「相公」,也没想到所嫁的男人生得如此好看,两条入鬓的浓密眉毛下头,是一双带了些深沈,彷佛随时可以看透别人心思的炯黑瞳眸;还有噙在唇畔的那抹弧度,看似在笑,却又像是在算计般,在女人眼中,那是有意无意的勾引,彷佛在打什麽坏主意似的,反倒增添无比的男性魅力。   面对这样一名俊美出色的男子,没有一个女人会不心动的,湘裙也被他瞅得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不过又见他端坐在椅上质问自己,还真是好大的官威,活像在审问犯人似的,看来是习惯别人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唯唯诺诺,一股怒气马上油然而生,不禁在心里咕哝,敢情他们夫妻过去都是这麽相处的。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会了。   闻言,瞿仲昂打量着妻子如同以往的打扮,高髻上插着各种花鸟形状的钗簪,一件宽袖直领背子配上绣着团花的千褶裙,衬托出匀称苗条的身段,外表没变,不过感觉上似乎又有那麽一点不同。   「这倒是有意思了。」他从没想过会有被妻子遗忘的一天。   以为这句话是在取笑她,湘裙不禁恼羞成怒了。   「什麽地方有意思了?」她的状况难道还不够惨,得要再受这种冷嘲热讽,而且还是来自「相公」的嘴里。   对现在的湘裙来说,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只知他对妻子发生意外的事漠不关心,还有成亲七年都不曾与她同房,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困惑和不满,也就自然多了几分防备。   没料到妻子会顶嘴,瞿仲昂又是一怔,唇畔的弧度跟着敛去了些。   「看来不只失去过往的记忆,连性情也变了。」话才说着,便审视着妻子那张秀雅纤弱的美丽脸蛋,只见额际和下巴有些浅红色的小擦伤,应该是意外当时所留下的,表情也多了以前没有的叛逆,令瞿仲昂有些不悦,不喜欢妻子用这种不驯的口气跟自己说话。   她努力平复心中的怒气,也不忘放低姿态,要是惹这个男人生气,对自己并没有好处,因为两人名分上虽是夫妻,可是看来并无太深的感情,光是这一点就让湘裙心中的无力感加深。   「方才不该那麽说话,还请原谅。」湘裙只好主动认错。   瞿仲昂沈吟片刻。「过两天若是这种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就找别的大夫,总会查出原因来的。」   「如果……还是想不起来呢?」湘裙攒眉问道。   他眉梢一挑。「我便请太医来为你诊治,一定能找出病因。」   「是,我明白了。」也没其他法子了。   对於妻子如同以往的温婉回应,瞿仲昂自然相当满意,於是往前一步,想要安抚几句,这一点温柔是他这个夫婿该给的。   见他靠近,湘裙反射性地後退。「你、你想做什麽?」   「当然是安慰你了。」他的手臂扑了个空。   「听起来倒像是施舍。」湘裙脱口而出。   「这话又是什麽意思?」瞿仲昂俊脸一沈,不以为然地说。「咱们是夫妻,做相公的安慰妻子也是应该的。」   「可是……」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真的关心自己,她也不明白为何有这种想法。   「可是什麽?」妻子的质疑让瞿仲昂有些不悦。   「可是对眼下的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湘裙尚未适应已婚的身分,更别说有肌肤之亲。「还请见谅。」   他不习惯被拒绝,不过依目前的状况倒也说得过去,就不去计较了。「这几天你就好好休养,应该很快就能想起所有的事。」   「多谢……相公。」她还不习惯「相公」这个称谓。   瞿仲昂「嗯」了一声,在临出门之前又开口。「还有……我也已经派人前往建州府,将你发生意外的事通知岳父岳母,从建州府到崇德府只要大约十天左右的路程,应该很快就到了。」   直到门扉重新关上,湘裙整个人才跌坐在椅上,原本打算问清楚有关两人为何分房的事,不过看来她的「相公」似乎不喜欢有人违抗他的话,更不喜欢被别人质问,只好暂时把话咽回去。   接着想到此刻的她连亲生爹娘都不记得了,他们若是知道,一定会很伤心,湘裙只能向老天爷祈求,希望明天就能全部想起来。   中午用过膳,湘裙便躺下来休息。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在耳畔说话   「小少爷,还是等少夫人睡醒再过来吧?」   「我要在这儿等娘醒来。」   「可是教书先生已经等很久了……」   「爹若是生气,我会跟他认错,要他别骂你……」   湘裙听着他们的对话,对於稚嫩嗓音的主人勇於承担过错的态度,有着难以言喻的喜爱,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娘醒了。」孩子惊喜地说。   她眨动了几下眼皮,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娘!」稚嫩的嗓音又唤一次,想要吸引她的注意。   原本以为是在作梦,湘裙万万没想到真的有个约莫六岁,漂亮得像个女娃儿,眉心还有颗小小红痣的男童,此刻就坐在她的床沿,要不是身上的衣饰,真的会弄错性别,不禁愣住了。   「娘……」男童索性扑到她身上撒娇。   咦?   湘裙感受到小小软软的身子用力抱住自己,还在身上蹭着,确定不是在作梦,好半晌才找到声音。「你……你唤我什麽?」   「娘。」男童偎在娘亲胸口上,夹着一缕哭音唤道。   「我不是你娘……」她下意识地否认。   「你是我娘。」稚嫩的嗓音相当坚持。   「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湘裙以为不会再有更大的震撼了,想不到现在却冒出一个喊自己「娘」的孩子,简直是晴天霹雳,当她挣扎地坐起身来,有些不确定,有些认真地问:「你叫什麽名字?」   「娘忘记璿玉了吗?」他睁大漾着水光的乌眸。   「我……你说你叫做璿玉?」她思索片刻,还是什麽也想不起来,更不记得有个这麽大的孩子。「我真的是你娘?」   「我不会把娘认错的。」璿玉非常肯定地说。   湘裙又一次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青儿说娘不记得很多事,不过娘就是娘……」对他来说,娘只有一个,无论变成什麽模样,都不会改变。「永远是璿玉的娘。」   如果这是真的,她居然连自己的孩子都忘记了,简直是不可原谅。   「少夫人真的连小少爷都不记得了?」陪同在小主子身边的奶娘细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看了一眼面前这名三十多岁的陌生妇人,惶惑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是这个孩子的娘亲?」   奶娘这才肯定她确实忘了,否则不可能突然不认自己的亲生骨肉,更何况小少爷还是支撑着少夫人活下去的力量。「那是当然了,小少爷可是少夫人怀胎十月所生下的,今年已经六岁了。」   「我不只是嫁了人……有相公和公婆,甚至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湘裙用力敲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马上想起全部的事。   璿玉赶忙拉住她的手。「这样娘会疼的……」   「我太不应该了,竟把你给忘了。」她很过意不去地说。   他很懂事地说:「我知道娘不是故意的。」   「谢谢你相信我……」以为这个孩子是在安慰自己,湘裙窝心地笑了笑。「我保证会尽快想起所有的事,还有关於璿玉的事。」   闻言,璿玉用两丸漆黑到可以映照出景物的瞳仁,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彷佛窥见了什麽秘密般,像个老成的小大人,一脸正经八百地安慰母亲。「娘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样就好了。」   湘裙把这番话当做是孩子贴心的表现,心里更是愧疚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努力想起以前的事。」   「娘。」璿玉转眼之间又像个六岁孩子,在母亲怀中拚命撒娇。   她迟疑一下,才伸手轻抚着据说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小小头颅,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快点找回所有的记忆。   「意外发生那天,小少爷不知怎麽一直哭着要出去找少夫人,怎麽哄都没用,多半是母子连心,知晓少夫人出事了。」奶娘笑叹地说。   「真的吗?」湘裙听了好感动。   虽然什麽都不记得,可是周遭的人都识得她,那麽应该就不会错了,自己真的是这个孩子的娘亲。   尽管湘裙已经忘记怀胎生产的过程,也无法忆起为人母亲是什麽样的心情,不过她确实打从心底喜爱璿玉。   「……青儿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少夫人都醒来这麽久,怎麽还没进房伺候?」奶娘看了下房门,语出抱怨。   「或许她在忙别的事……」她随口回道。   奶娘觑了她一眼,早就想仗义执言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少夫人待府里的下人客气,并不是坏事,只不过……身边伺候的人很容易就骑到你头上,忘了自己的身分。」   「呃,是……」湘裙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腔。   「少夫人到底是主子,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其实是希望她的态度强硬些,别再那麽软弱,一看就好欺负,更别说得到奴仆的尊重,不过奶娘也担心少夫人会误以为是在指责她,只能尽量说得含蓄。   湘裙呐呐地说:「我、我明白了。」   对於意外发生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什麽样的人,性情又如何,她是怎麽也想不起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娘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璿玉从她胸前仰起小小脸蛋,神情有着超乎年纪的成熟。「我会保护娘的。」   她不禁失笑。「我是个大人,可以保护自己。」   这麽可爱懂事的孩子,有谁会不喜爱,湘裙忍不住搂紧怀中这具小小软软的身子,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彷佛也渐渐沈淀下来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娘的……」璿玉将粉嫩的脸蛋埋在娘亲的颈窝之间。   「好。」湘裙笑说。   就算真的有人会欺负她,也不能寄望一个孩子来保护自己,不过这句话像一股暖流般淌过胸口。   也许这就是血浓於水的母子亲情。     【第二章】   翌日一早   崇德宫   进入午门,向东走,沿着皇宫南墙,有一排长方形的房舍,便是「内阁」,也就是大学士们处理政务文书的地方。   而其中一间房舍,则是内阁大学士之首瞿仲昂,唯一有票拟权,也是当今「首辅」的办公所在。   在这座皇宫之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瞿仲昂表明想要休憩片刻,无论是假寐、打盹,绝对不能有些许惊扰,不管是其他大学士,或者文武百官、皇族贵胄,甚至是皇帝本人,就算有天大的事都得等着,连经过门前都必须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约莫半个时辰,只见坐在书案後头,一手支额,闭眼小睡的瞿仲昂缓缓地掀开眼帘,眨了两下,眼神已经完全清醒,不见睡意。   瞿仲昂动了动身躯,彷佛得到上天的启示,迅速地动笔,在这份由大定府的官员所上书的奏章上写下初步建议,解决了困扰数日的难题。   「有谁在外头?」他搁下笔,扬声问道。   在门外听候差遣的太监连忙应声。「奴才在。」   「进来吧。」他合上手中的奏章。   太监推门而入,敬畏有加地来到瞿仲昂眼前。「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份奏章交给李公公,恭请皇上批红。」凡是大臣的奏章和首辅票拟的意见,都得经由内宫的禀笔太监呈交给皇帝。   「是。」太监双手接过,马上去办。   待太监一走,瞿仲昂也跟着起身,来到外头透气,才走了一小段路,就见地位仅次於自己的次辅,年近六旬的姜大人迎面而来,唇畔的弧度往上扬了扬,故意停下脚步等候对方走近。   「还以为首辅大人又在「小憩」了,所以不敢过去打扰。」姜大人看着虽然身穿严肃的黑色章服,依旧是一派俊美风雅、玉树临风,宛如天之骄子的当朝首辅,明明年纪都可以当自己的儿子,却身居内阁大学士之首,他是怎麽也不服气,论起德高望重,应该非自己莫属才对。   像是看透对方妒忌的心思,瞿仲昂噙着一抹心知肚明的笑意。「姜大人若是想找人品茗对奕,尽管差个人来说便是。」   「那怎麽成呢?」姜大人哼笑一声。「万一打断了首辅大人的好梦,坏了大事,皇上怪罪下来,有谁担待得起?」   这个姓瞿的之所以能坐上「首辅」之位,不是因为他十七岁高中状元,二十二岁成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并在二十四岁坐上内阁大学士之首,仕途上可谓是平步青云、一帆风顺,而是传闻他天生拥有一种「异能」,可以在梦境之中看见未来将会发生的事,那简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巧合罢了,偏偏又让他说中不少事,皇上为此深信不疑,更是对其宠信有加。   瞿仲昂一脸戏谑地笑了箕。「若是真被打断了,也是天意,不是姜大人的错,毋须挂怀。」   「哼。」姜大人可一点都不领情,只要逮到机会,不忘语出嘲讽。「听说尊夫人几天前所乘坐的马车突然失控,还意外撞上荣国公夫人的马车,导致她也受了伤,这件事首辅大人怎麽没有事先在梦中看见,及早防范?」   他没有动怒,佯叹一声。「或许这就是天意,贱内命中得遇上这一劫,只能庆幸荣国公夫人伤势不重,也算是老天爷保佑。」   两人唇舌交战,你来我往了几句,姜大人眼看在嘴巴上讨不了便宜,只能恼恨在心,新仇旧恨再加一笔。   「……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他幢幢然地告辞。   直到看不见姜大人的身影,瞿仲昂唇畔的笑意才淡去,俊脸也透着深思,心想他方才质疑得没错,为何单单这一回没有在梦境中预见会有意外发生,这种情况的确不太寻常。   打从懂事起,瞿仲昂便发现自己梦见的事皆具其意义,也都会成真,便命令府里的下人,不准在他睡觉时吵醒自己,久而久之,连双亲都相信这是老天爷赐予的能力,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如今皇上治理朝政,也都会采纳自己的意见,这麽多年来,几乎不曾出过差错,唯独这一回例外。   现在只有等妻子想起所有的事,一切就会回复正常了。   接近午时   湘裙听说秀绢已经苏醒的消息之後,坚持要前往探望,否则会良心不安,於是在青儿的带路下,亲自来到下人居住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少夫人。」青儿领着她走进小房间。   湘裙撩了下裙襦,跨进门坎,就见摆在墙边的一张床上躺了个人,应该就是秀绢了,於是走上前。   「……少夫人?」头上缠着白布的秀绢见到主子,连忙坐起身来。   「少夫人不该到这里来的。」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既然是自己的贴身婢女,应该是最熟悉的面孔,不过还是没有印像。「你是……秀绢?」   秀绢疑惑地看着青儿。「少夫人怎麽了?」   「大夫说少夫人似乎受了惊吓,所以忘记以前的事了。」青儿说。   闻言,秀绢一脸难以置信。「怎麽会发生这种事?少夫人真的不记得了?」   「这件事你就别管,好好地把伤养好要紧。」湘裙也想知道为什麽,无奈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听说意外发生时,是你用身体保护了我,真的很谢谢你,秀绢,你是我的大恩人。」   「少夫人别这麽说。」她受宠若惊地说。   湘裙轻轻一哂。「我也会跟管事说一声,等你还有那天驾驶马车的阿良身上的伤势都痊愈之後再开始工作。」   「多、多谢少夫人。」秀绢又和青儿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也察觉主子真的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主动,而且想法比以前大胆多了。   她颔了下螓首,转身出去了。   站在外头的院子,湘裙眯眼望着刺眼的阳光,明明是夏天,额际还沁着薄汗,可是心头却发冷。   已经第三天了,她的脑子里除了这几天见到听到的事,意外发生之前的记忆,还是想不起来。   是不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为何想不起来?」湘裙十分厌恶这种无助感,彷佛掉进了深谷当中,就算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听见。   「少夫人,药应该已经煎好了,还是先回去吧,说不定喝了就会想起以前的事了。」青儿只能这麽安抚。   「青儿……」湘裙原本打算趁这机会去跟公婆请个安,这是为人媳妇该做的,可是又忍不住却步,担心他们不想见到自己。「你告诉我,公公婆婆是不是不满意我这个媳妇儿?」   青儿面有难色地回道:「这……这要奴婢怎麽说?」   「实话实说就好。」   「……是。」青儿硬着头皮点头,这也是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实。   她心口一沉,果然如此。   「那麽当初我又是怎麽嫁给相公的?是媒妁之言?还是父母之命?」湘裙只能从婢女口中打听了。   「奴婢听其他人说,好像是大少爷主动派媒婆上门提亲的,老爷和老夫人一向顺着他的意思,也就没有反对。」谁知娶进门之後,媳妇儿的表现让他们失望了。不过这些话青儿可不敢说。   闻言,湘裙一怔。「既然如此,为何相公却要……」与我分房睡?後面几个字怎麽也说不出口,因为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是件多麽难堪的事。   湘裙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   难道在意外发生之前,她对这些事都是逆来顺受?也不曾努力去讨公公婆婆的欢心?更没有尝试改变相公的决定?   「万一我永远都想不起以前的事,也要照着原本的日子过下去吗?」湘裙蹙起眉心,在口中低喃。   不期然地,一个稚嫩的嗓音叫唤着   「娘!」   她本能地循声望去,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长廊另一端跑了过来,而奶娘则跟在後头。   待璇玉来到母亲眼前,就见他身穿圆领绿袍,胸前挂着一块长命锁,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娘昨晚睡得可好?」   「娘睡得很好。」湘裙瞅着他学习大人行礼如仪的可爱模样,方才的愁闷瞬间一扫而空。   璇玉仰头睇了半晌,像是看穿母亲心中的忧虑,俊秀的脸蛋透着深思。   「我会一直待在娘身边,会保护娘的……」说着,便举起小手握住母亲的,来证明自己可以办得到。「娘别怕,还有璇玉在。」   感受到握在掌心的温热小手,充满信任和依赖,让湘裙眼眶有些红了,至少在这座府里,还有这个孩子站在自己这一边,她并不是一个人。   「教书先生要的那篇书法还没练完,小少爷该回书房去了。」奶娘也不想破坏气氛,不过还是得提醒。   湘裙弯下身子,笑睇着儿子。「你还没练完字就的出来了?」   「因为娘心里正在难过,所以我要赶来安慰娘。」稚嫩的嗓音有着这个年纪没有的严肃。   她噗哧一笑。「你又知道娘在难过了。」   「我就是知道。」他歪着可爱的小脑袋说道。   「好,娘现在看到璇玉已经不再难过了,所以快回书房练字去吧。」湘裙只当他是童言童语。   璇玉点了点头。「那娘陪我练字。」   「好,娘陪你练字。」她不忍心拒绝这个要求。   他绽开这个年纪该有的笑脸。「娘忘了书房怎麽走,我带娘去。」   「就有劳璇玉了。」湘裙牵着儿子的小手说。   於是,母子俩手拉着手往另一头走。   看着才不过六岁的璇玉,湘裙要自己振作起来,至少为了儿子,必须坚强起来,才能担起为人母的责任。   当天晚上   湘裙静静地坐在镜台前,任婢女为她拿下头上的发钗、珠簪,以及用假发盘束成的朝天髻,最後让青丝散落在肩上。   睨着镜中这张纤细柔美的面容,除了伺候的婢女,连相公都说她变了,不是外表,而是性情跟过去不同,可是湘裙完全不记得以前的自己,不过就算忘了,她还是她,不是吗?   没错!她还是她,该怎麽做就怎麽做。   「少夫人该就寝了。」青儿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她轻颔下首,才从圆凳上起来,就听见房门传来声响。   青儿过去应门,觑见外头的俊美男子,便福身见礼。「大少爷!」   这声「大少爷」让屋里的湘裙心头微震,不用问也知晓是谁来了,於是捻起披在衣架上的背子,很快地套在身上,即便两人是名副其实的夫妻,而且已经成亲七年,不过想到在那个男人面前衣衫不整,还是会很不好意思。   瞿仲昂低声地询问:「少夫人好些了吗?」   「身上一些小擦伤都已经没事,不过少夫人还是什麽也想不起来。」青儿据实回道。   他轻摆了下手。「你先下去吧。」   「是。」她福了个身,带上门离开了。   待瞿仲昂来到妻子面前,端详着她的气色,确实是比昨天好多了。   「还是什麽也想不起来吗?」   「是。」湘裙半垂着眼帘。   「明天我会请太医到府里来一趟。」他说。   「是。」她又想到一件事。「听说那天的意外,害荣国公夫人也受了伤,我正想找一天登门道歉。」   「不必了,我已经亲自上门致歉过了,幸好荣国公夫人己无大碍,所以不必为这事担心。」说着,瞿仲昂执起妻子的小手。「等过几天,你娘家的人到了,或许见到他们,有助於你记起以前的事。」   「是,相公。」看到自己的小手被只男性手掌握着,面颊不由得发烫,她应该马上把手抽回来才对。   明明才见第二次面,对她来说还相当陌生,可是又会忍不住脸红心跳,湘裙有些困惑不解,就好像脑子忘了过去的事,可是自己的心却还是记得这个男人,只要见了他,还是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见妻子脸蛋一片嫣红,瞿仲昂噙了一抹笑,很自然地伸臂将她揽近。「你只要跟过去一样就好了。」   「过去的我究竟是什麽样子?」湘裙原本对这亲近的举动有些窘迫,不过听他这麽说,马上转移了注意力。   瞿仲昂轻扯了下一边的唇角。「意外发生之前的你可以说是温顺、听话,无论我说什麽,你都会乖乖照办,虽然性子软弱了些,不过只要是人都不可能十全+美,所以这一点小缺憾倒无伤大雅。」   「这麽听起来……过去的我似乎是个没有主见的女人。」她不知怎地很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轻笑一声。「要主见做什麽?就像咱们成亲那个晚上我跟你说过的,既然嫁给我为妻,只要听我的话就够了。」   「那样就是相公心目中的「贤妻」了吗?」湘裙呐呐地问。   「可以这麽说。」他承认那便是自己想要的妻子。   「既然相公喜欢那样的我,那麽为何……咱们这麽多年来要分房睡?」湘裙不禁屏住呼吸,期待着答案。   「因为我一向独眠惯了,再说……」想必妻子也忘了他天生具有「异能」的事。「我经常作梦,而那些梦境对我相当重要,不能受到半点惊扰,所以才会决定和你分房睡。」   湘裙听得似懂非懂,如坠五里云中。   「我有一项特别的本事,应该说老天书恩赐的能力,会梦到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瞿仲昂索性说得更明白些。「如果是不好的,可以加以预防,不让它发生,若是好的,便能力排众议,坚持到底。」   这番解说听得她更是一愣一愣的。   「也许你不相信,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拥着妻子,来到床沿坐下。   这件事太过玄妙离奇,不过湘裙也只能选择相信了。「听说当年是相公派媒婆上门提亲,是因为咱们早就认识了吗?」   「不,咱们并不认识……这麽说也不对,应该说我早在梦中见过你,知道你将会嫁给我为妻,所以派人四处打听,得知你是哪一户人家的女儿之後,便让媒婆上门提亲。」自己做事向来喜欢速战速决,不爱浪费时间,在得知对像的性情符合自己的条件,又是老天爷安排的姻缘,也就不需再顾虑太多。   闻言,湘裙不禁流露出失落的表情,本以为相公会主动上门提亲,是因为双方早就认识,或曾见过她,对自己一见钟情才会那麽做,结果根本不是这回事,是她想得太美好了。   「原来如此……」她挤出一缕苦笑。「谢谢相公坦白相告。」   「这在府里不是秘密,不需要隐瞒。「瞿仲昂搂着妻子的肩头。   「就算我以前的性子就如相公所言,柔顺、听话,又百依百顺,可是现在什麽也想不起来……」自己的慌乱和不安,又有谁能感同身受?   他低沈地笑了笑。「这又有什麽难的?我是你相公,我说什麽就是什麽。」   「可是……」她的想法呢?又有谁会在乎?   「没有可是。」瞿仲昂不喜欢有人横逆自己的意思。「就算你真的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只要照着我的话去做,一切都会跟过去一样,你是瞿府的少夫人,我的正室,璇玉的娘亲。」   湘裙逸出轻喃。「跟过去一样……」   「没错。」他专断地说。   那真是你要的吗?脑子里有个声音这麽问着湘裙。   她内心陷入强烈的挣扎,宛如有某种东西试图要冲破禁锢。   「我……」   瞿仲昂卸去披在妻子身上的那件背子。「最好能再帮我多生几个儿子,让瞿家开枝散叶,想不想得起以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这席话让湘裙眼眶一热,心中倍感委屈。   这个男人要的是个「妻子」,并不是「她」。   他根本不懂她。   或许以前的她可以接受这番论调,也很满足嫁给这麽一个有权有势又英俊的夫婿,但是对於失去所有的记忆,过往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湘裙,却觉得瞿家少夫人这个位置,只要是女人都可以坐上去,不是非自己不可。   「夜深了,咱们该睡了。」瞿仲昂哑声地说道。   湘裙整个人差点弹跳起来,即使忘记夫妻敦伦那档子事,凭着女性本能,还是能感受到身旁男人嗓音中饱含的欲/望。   「怎麽了?」他微讶地问。   她下意识地用手攥住领口,唇瓣轻颤地吐出声音。「的确已经很晚了,相公也该回房去了。」   「什麽?」瞿仲昂以为听错了。   「我说夜深了,请相公回房歇着吧。」当她最旁徨无助的时候,这个男人想的却只有自己,让她不禁又气又恼。   他怔了一下。「你说什麽?」   「因为……我有些不太舒服,还请相公见谅。」虽然忘记以前的事,可是湘裙的直觉告诉她,他们夫妻之间存在着很多问题,至少在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还是先保持一些距离。   就算皇帝都听他的话,公公婆婆也向来顺着他,都要教这个男人明白,不是每件事都能如他的意。   「你……真的不舒服?」瞿仲昂心想方才还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身子不适,有些狐疑地问。   湘裙盈盈一揖。「还请相公见谅。」   「……好吧,今晚就好好歇着,等明天太医来看过之後再说。」既然妻子都这麽说了,他也不便太过勉强。「我先出去了。」   直到脚步声走远,湘裙才吁了一口气,心中莫名地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就算以前的她真的很喜欢这个男人,所以不曾也不敢拒绝相公的要求,可是这样的相处方式真的对吗?   相公只是想要个乖巧听话的「贤妻」,根本不曾顾虑自己的感受,如今的她忘了过去的一切,难道真要遵循原本的生活方式过日子?   她要继续忍耐,重新踏上意外发生之前所走的路?   不!以前的自己能够忍耐,可是现在不能。   这次她要好好地教教那个男人,什麽才是真正的「贤妻」。   两天後的傍晚,瞿仲昂亲自带着王太医回府了。   湘裙将玉腕伸到帐外,让坐在床边的王太医为自己把脉。   「……可会头疼?」   她在帐内摇头回道:「不会。」   「这几天夜里睡得安稳吗?」王太医又问。   「几乎是一觉到天亮。」   王太医偏着灰白的头颅,思索片刻,然後继续望闻问切。「除了记不起过去的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说。   「这……」王太医更仔细地观察脉像。   「如何?」瞿仲昂见他表情愈来愈迷惑,似乎不太乐观。   「首辅大人,借一步说话。」王太医收回把脉的动作。   「到外头去说吧。」瞿仲昂领着他往外走。   步出寝房,两人走得稍远一些,王太医才开口。   「尊夫人除了一些气血不足的妇女毛病之外,实在找不出原因来,依下官主见,她思绪清楚,说话也条理分明,加上意外发生当时,头部未曾受伤……」他说出诊断结果。「只能说并非生病。」   「既不是生病,为何会忘记过去的事?」连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经验最丰富的王太医都治不好,瞿仲昂实在不能理解。   王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一点下官也无从解释,不过尊夫人既然无病无痛,不如就重新开始,又有何妨?」   这番话让瞿仲昂为之一愣。   待他送走了王太医,便回到寝房内。   「你先下去。」屏退了婢女,待门扉关上,瞿仲昂才走向妻子,审视着她平静的神色,不再是张泪涟涟的委屈表情,这一点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似乎连王太医也找不出原因。」   湘裙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因为今天是第五天了,还是没有一点起色,依旧想不起过去的事。   「相公是不是很失望?」她轻声地问。   「确实有一点。」瞿仲昂坦白承认了。   「若是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湘裙只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看法。「相公会休了我吗?」   「你是璇玉的娘亲,我永远不会休了你的。」他从没想过休妻,否则早在爹娘多次提起这件事时就做了。   她心头刺痛一下。   「相公言之下意,只是因为有了璇玉才不会休了我,而不是因为七年来的夫妻感情?」湘裙有些悲哀地问。   「以前的你从来不曾这麽问过。」瞿仲昂忆起意外发生之前的妻子,是个凡事只会听从别人的意见,不曾表达过想法的女人。   湘裙自嘲地笑了笑。「或者是不敢问。」   「为何不敢?」他不曾严禁妻子说出内心话。   「如果真的问了,相公会说实话吗?」才不过几天,湘裙已经可以感受到以前的自己有多无奈,在这座府邸里,既不讨公公婆婆的欢心,连想见相公一面,也得等他兴致来了,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好孤单。   闻言,他有些语塞。   瞿仲昂无法否认娶妻是为了传宗接代,只要性情好,一切以他的意见为主,那麽便是自己所要的,无关情爱,而妻子的想法更是不重要。   「尽管现在的我什麽也想不起来,可我不想再走回头路,只会委屈自己,一味的忍耐。」湘裙昂起秀美的下巴,果决地说道。「相公若真的不满意,大可休了我,我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是这一回……我不想再当个乖巧听话的「贤妻」了。」   他唇畔的弧度抿了抿。「当妻子的就该以夫为天,这是天经地义。」   「相公说得没错,不过……夫妻之间就应该相互尊重体谅,这一点相公也别忘了。」她给了一个软钉子碰。   「你这是在指责我?」瞿仲昂万万没想到不过失去过往的记忆,就让妻子整个性情大变,还会跟他唱反调。   湘裙垂下眼帘,一副谦卑温顺的姿态。「当然不是,只是希望相公偶尔也能听听我的想法,相公不是也说过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全然没有缺点?或许相公说的未必就一定是对的。」   「你……」他目光微愠,可没料到妻子会聪明到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反击。   她没有抬眼,依旧看着鞋尖。「我不是存心想顶撞相公,只是想代替意外发生之前的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看来你想说的话倒是不少。」瞿仲昂很不习惯妻子现在这副模样。   「相公若不想听,我不说便是了。」湘裙缓缓地抬起螓首,柔美的眼底多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决心。「只是在想起以前的事之前,我决定照着自己的意思来做,这一点还要先请相公见谅。」   他蹙起两道入鬓的眉毛。「即使我会不高兴?」   「如果那是我认为正确的事,尽管会惹相公生气,也一样会去做。」她两手紧握在身前,抬头挺胸地说出心声。   「即使我会休了你,也不会改变心意?」   「是,相公。」湘裙毫不退缩。   无论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她都不想再任由摆布,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就算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也绝不後悔。   【第三章】   又过了三天   湘裙站在窗前,眺望着百花盛开的花园。   今晨醒来,她就一直在培养去跟公婆请安的勇气,尽管昨天在相公面前说得信誓旦旦,就连自己都觉得勇气可嘉,不过心底最怯懦的那一部分,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干扰。   她将小手贴在心口上,告诉自己说:「没什麽好怕的……」   既然忘记过去,那就从头来过。   这两句话是湘裙用来勉励自己的,就算公公婆婆曾经对她冷言冷语,只要重新讨他们欢心,相信不会太困难的。   「更何况早晚都要见面……」   无论过去的她是什麽样子,现在是自己要去面对种种困境,该怎麽办就怎麽办,不要想太多。   终於下定了决心,湘裙轻移莲步,踏出了寝房。   「少夫人要上哪儿去?」正端着茶水进来的青儿,困惑地看着主子往外走。   湘裙下意识地攥紧手上的绢帕,不许自己临阵退缩,「自然是上公公婆婆那儿,跟他们请安去。」   「咦?」青儿险些打翻手上的茶壶。   「我不该去吗?」婢女激烈的反应让她有些迷惑。   「不是……只不过少夫人以前从来不曾主动去跟老爷和老夫人请安,都是跟大少爷一块儿去的。」   「这又是为什麽?」湘裙忍不住问道。   青儿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因为……那是因为……少夫人很怕……很怕见到老爷和老夫人……」只要他们眼睛一瞪,或是哼个一声,主子就会吓得直发抖,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所以能不见就不要见。   「再怕……我也得去。」根据这几天东拼西凑之後的结果,她大致明白意外发生之前的自己是个胆怯懦弱的女子,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忍受,一个人躲在房里哭泣,不敢独自去跟公婆请安也是预料中的事。   不过现在不同了,她不想重蹈覆辙,若想要改变公公婆婆的印像,就要从自己做起,现在就开始改变。   想到这儿,湘裙踩着莲步,往前走了五、六步,然後想到她并不识得路,於是回头唤着目瞪口呆的婢女。「青儿,你来带路吧。」   「呃,是。」青儿赶紧把茶水搁在房里,然後为主子带路。   她真的是少夫人吗?   怎麽意外前後的性子差这麽多?   湘裙没有余裕去猜测身边的婢女是如何看待自己,只想着待会儿见了公婆该说些什麽。   瞿府在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宅院,由媲美皇家的三座园林分隔出前、中、後,再由水榭、石舫和假山、园桥层层迭迭地堆砌出气派宏伟的景观,除了正厅、偏厅和内厅之外,又区划出好几个院落,光要走上一圈,得要花上大半天,也让湘裙见识到自己是嫁进什麽样的人家。   湘裙走了一段路,又在小厅内稍坐片刻,终於来到了目的地。   「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   才走进院落中,几个奴才婢女见到她,纷纷见礼,不过眼神都透着几分好奇,多半已经听说湘裙忘记以前的事了。   「嗯。」她很自然地搜寻他们的面孔,可惜依然记不起这些人是谁,於是轻颔螓首,算是回应。   「你们觉不觉得少夫人跟以前不太一样?」   「经你这麽一提,似乎真的变了……」   「以前少夫人就算在咱们面前,也是畏畏缩缩的,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还有若不是有大少爷在,她不可能一个人来这儿……」   几个奴才婢女就这麽聚在一块儿议论纷纷。   不久之後,湘裙被请进一间厅堂内,还没跨进门坎,就见到里头坐了一对中年夫妇,心脏开始因为紧张而狂跳不己,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麽好怕的,一定可以办到的。   湘裙深吸了口气,跨进了门坎,盈盈地来到那对中年夫妇面前,低垂着眼帘,福了个身。   「媳妇儿多日未来请安,还请公公婆婆见谅。」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开口说道。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瞿父尽管两鬓霜白,岁月也在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还是能瞧出年轻时的俊朗丰采。   「听仲昂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连王太医都诊断不出病因来,这会儿全都想起来了吗?」他和坐在身旁的妻子相视一眼,目光透着狐疑之色,想到每回媳妇儿来到两人眼前,身子就抖得像片落叶,可不像此刻这般沈静自若,所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她垂眸回话。「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见她倒好得很,看不出有哪里不舒服?」瞿母横睨了进门之後第一眼,就让她无法打从心底接纳的媳妇,口气可就多了几分刻薄。   比起公公,婆婆这一关才是最难过的,湘裙在心里这麽忖度。   「媳妇儿也是这麽认为,可是偏偏想不起以前的事,若不是听身边伺候的人说明,只怕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她没有反驳,顺着婆婆的话往下说。   而在回话的当口,湘裙悄悄地抬起眼帘,瞅了一眼在座的公婆,对於公公的长相有几分眼熟,不是因为想起以前的事,而是相公和他生得极为神似,更别说璇玉了,祖孙三代都有张俊美的好容貌。   最後,她才将目光停驻在身形比身旁的公公来得娇小许多的中年美妇身上,只见对方身上有种在日积月累下,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才散发出来的贵气,自然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觉。   面对两道挑剔的眼神,湘裙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完。「尽管如此,媳妇儿还是会尽好自己的本分,孝敬公婆,服侍相公,教养璇玉长大成人。」   这番话让瞿氏夫妇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个媳妇儿都进门七年了,可从来没听她说话这般铿然有力,忍不住怀疑是有人假冒。   见他们用着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湘裙又深吸了口气。「若过去有做错的地方,还请公公婆婆原谅,再给媳妇儿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要诚心诚意地道歉,相信能得到公婆的宽恕和体谅,她由衷地这麽认为,所以才决定走这一趟。   瞿母惊异地问着身旁的夫婿。「老爷,她到底是怎麽了?」   「这……」瞿父也弄胡涂了。   接着,瞿母又狐疑地问:「她真的是仲昂娶进门的那一个吗?」   听婆婆说「那一个」,而不是「媳妇儿」,湘裙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若不是不满意,又是什麽。   瞿父沈吟一下。「也许是因为忘记过去的事,才会连性子都变了。」   「不过话虽然说得好听,我可不敢奢望她真的改得了。」瞿母嘴里是跟夫婿说话,不过明摆着是故意讲给湘裙听。「她的心里一向就只有娘家,只有自己的亲人,可没有咱们这个婆家。」   湘裙怔愣一下,似乎听出话中有话。「婆婆这话……是什麽意恩?」   「什麽意思你心里清楚。」瞿母冷冷地把话丢回去。   「我……」问题是她根本想不起来,又何来的清楚?   瞿母愈说愈生气。「你要是只顾着娘家,不想当咱们瞿家的媳妇儿,尽管说好了,难道仲昂还娶不到比你更好的女人?」   「……」湘裙无从辩解。   到底自己的娘家都做了些什麽,才会让公婆如此不满?而她真的只站在娘家那一边,不曾为婆家着想吗?   到底真相为何?   见湘裙皱紧眉头,努力思索的模样,瞿母更是满肚子火,说的话也酸了。   「老爷,我看说不定又是她爹娘教她装失忆、装可怜,好教仲昂又帮他们什麽忙了。」她一脸嫌恶。「要不是仲昂说注定要娶她为妻,不能违抗老天爷的意思,否则那样的亲家,我说什麽都不要。」   「媳妇儿是真的想不起来,并不是婆的……」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湘裙无论如何都背不起,也不愿意扛。   见媳妇儿竟敢顶嘴,瞿母的怒气犹如火上添油。「随行的婢女撞破了脑袋都没失忆了,你这个好端端的人却什麽都想不起来,有谁相信你不是装出来的?」   湘裙觉得被冤枉,心里委屈,还是咬紧牙关,就是不让泪水凝聚。   见她眼圈红了,瞿母脸色更难看。「一天到晚就只会哭,要不然就是愁眉苦脸,好像咱们虐待你似的……」   「好了,别说了……」瞿父开口圆场,然後语重心长地看着媳妇儿。「无论你是不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得去面对娘家的问题,要咱们再给你一次机会不难,就看你怎麽做了。」   「是,媳妇儿明白了。」她颔了下螓首,心头却无比沉重。   最後,当湘裙得以踏出厅堂,膝盖顿时有些发软,纤躯跟着踉跄-下。   「少夫人没事吧?」一直跟在身边的青儿连忙伸手搀住主子。   「我没事……」湘裙总算站稳身子了。   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麽难熬,只是对於公公婆婆的指控,因为想不起过去的事,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驳罢了。   难道意外发生之前的自己是脆弱到禁不起一声责备、一记瞪视,所以连单独前来请安都不敢?她真是个这般没用的女人?   「这一点挫折算不了什麽,我可以挺过去的,一定可以的。」现在的她是她,不再是以前了。   「你真的是少夫人吗?」青儿听主子这麽说,也不禁困惑了。   「如果不是,那麽我又是谁?又为何会在这儿?」湘裙失笑地反问。   「可是……少夫人过去从来不曾这麽想过,每回老爷脸色一沈,少夫人就吓得全身发抖,而老夫人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已经眼泪直掉……」青儿终於大着胆子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只要没有大少爷陪在身边的话,根本不敢来这儿,简直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呃……奴婢不是指少夫人是老鼠……」   她不禁怔然。   原来意外发生之前的自己真是这般懦弱没出息,也就难怪公婆对她不满意,相公更不曾把她摆在心底,体贴过她的处境,又遑论爱上她了。   没错!再怎麽天真无知,也看得出相公并不爱她,只因为在梦中预见格会娶自己为妻,才会上门提亲,成亲这七年来,更不曾想去关心和了解,因为对那个男人来说,妻子的用处只在於传宗接代,跟感情无关。   湘裙一步一步地走在园廊上,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可悲,在这座府邸里,她根本毫无立足之地。   那麽失去过往的记忆,或许就是老天爷赐予的机会,是让她的人生能从头开始的契机,所以非要想办法改变不可。   五日後   这天,酉时左右,一顶官轿在护卫和奴才的随侍下,离开了崇德宫。   只见黑色轿衣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那是只有天子才能使用,也是皇帝御赐的,就连皇亲国戚见了都得自动让道,足以证明这不是一顶普通官轿,走在京城大街上,无人胆敢冒犯,因为轿内坐的正是当朝首辅。   瞿仲昂斜倚着俊伟身躯,一手支颚,闭目沈思着。   「如果那是我认为正确的事,尽管会惹相公生气,也一样会去做……」   「即使我会休了你,也不会改变心意?」   脑中不由得响起前几天和妻子的对话,不过是丧失过去的记忆,居然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瞿仲昂还是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这一回,似乎连他的「异能」都派不上用场。   直到官轿都已经停在瞿府外头,奴才也掀开帘子,告知两声已经抵达自家大门了,他才回过神来,步出轿外。   待他跨进失色大门,只见奴仆分列两旁迎接,贴身伺候的小厮也在其中。   小厮跟上脚步。「大少爷……」   「晚一点再用膳。」以为是要问这个,瞿仲昂随口回道。   「大少爷,是少夫人有话要小的代为转达。」小厮接下来的话让他陡地停下脚步,很难不讶异。   瞿仲昂用眼角斜睐。「她说什麽?」   「少夫人说……她明白大少爷公务繁重,日理万机,不过再忙碌,总有坐下来喝杯茶的空档。」小厮一面转达,一面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似乎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所以希望大少爷每天晚上能拨出一些时间,夫妻俩也可以闲话家常,增进彼此的了解。」   他惯於噙在唇畔的笑弧一僵。「是少夫人亲口说的?」   「是。」小厮用力点头。   「她还说了些什麽?」瞿仲昂挑眉问道。   「呃……」小厮有些吞吞吐吐。   「说!」瞿仲昂倒想听听看。   「少夫人又说她好不容易才记住大少爷的长相,别让她又忘了。」小厮硬着头皮转述。   「她真的是这麽说?」才抿紧的唇角旋即扬起,不过瞿仲昂的这抹笑却让人有些胆颤心惊。   「是。」小厮感受到压迫感,点头如捣蒜。   当他再度举步往前走,俊脸上多了几分错愕和冷意,难以想像原本纤细柔弱,连说句话都会期期艾艾的妻子,会有这股魄力,不过也相信身边的小厮还没那麽大的胆子敢乱传话。   而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委婉客气,不过往深一点去想,却又带有几分胁迫的意昧,若是拒绝了这个要求,她真的会把这个相公给「忘记」了。   看来失去记忆,真让妻子性情大变,宛如换了个人似的,这种现像究竟又会维持多久?瞿仲昂一面走一面寻思。   待他回房换了衣服,又到书房处理事情,最後用了晚膳,转眼之间,已经是两个时辰後了。   他看了下天色,都快子时了。   「也该去陪她喝杯茶,闲话家常一番了。」瞿仲昂当然不认为自己是故意拖到这麽晚,只不过是想让她记住妻以夫为贵的道理。   小厮见状,连忙打着灯笼,在廊上等候。   於是,他步出了这七年来独居的院落,可以听见树上传来的蝉鸣,就在月光映照下,主仆俩穿过静谧幽深的曲廊,往另一座院落走去。   其实两座远落距离并不远,当初也是为了方便,瞿仲昂才会如此安排,之後也只有在必要时,才会踏进这里一步。   只不过,他尚未走到妻子的寝房,就见院落里的一间小厅灯火通明,很自然地往屋里瞥了一眼,便看到妻子纤柔的身影静静地坐在案旁,案上摆了茶具,似乎等候多时了。   瞿仲昂无声地挥了下手,屏退了小厮,然後跨进厅内。   「……相公。」听见脚步声,湘裙起身说道。   他噙着一抹若无其事的笑,悠闲地跨步上前,可不见半点心虚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想相公应该忙完就会过来,所以决定多等一会儿。」她低垂眼帘,语气柔婉,听不出半点怒气,彷佛真的不在意。   「如果我今晚没来,你也会一直等下去?」瞿仲昂挑眉笑问。   湘裙浅哂一下。「当然不是,只是正好没有睡意,便在这儿多坐一会儿,也能想一些事情。」   「想些什麽?」他在对面椅上坐下。   她动作略带生涩地点燃小炉内的炭火,开始烧水。「其实挖空了脑袋,还是什麽也想不起来,不过……」   「不过什麽?」瞿仲昂观察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不过已经相当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湘裙涩笑一声。「意外发生之前的我真的什麽都做不好,无论是妻子还是媳妇儿的角色,甚至是璇玉的娘,没有一样胜任,心里不禁十分惭愧。」   瞿仲昂目光深沈地看着坐在对面,正用茶匙将茶叶舀进茶壶中的妻子。「我倒不知道你懂得泡茶?」   「相公说得没错,即使以前会,也全都忘了,所以这五天来,都向府里最懂得泡茶之道的账房先生请教,努力学习中……」她轻颔螓首。「若泡得不好,还请相公多多包涵。」   他瞄着谈吐自若、有问有答的妻子,瞿仲昂不禁怀疑眼前的女子不是原本娶进门的那一个,而是在意外发生当时被掉包了。   「过去的你可从来不曾想过亲手泡茶。」   湘裙将烧好的水倒进陶壶中,不疾不徐地问:「那麽请问相公,以前的我平日都做些什麽?」   「这要问你的贴身婢女了。」   「意思就是相公也不清楚了?」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个答案,湘裙还是掩不住受伤的心情,这个男人根本不曾花心思来了解自己,应该是最亲近的夫妻,彼此的心却距离得很遥远。   瞿仲昂将手肘搁在案上,支着下颚,不认为有错。「这有什麽不对吗?」让妻儿过好日子,便已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   「确实没什麽不对,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也不记得相公除了在宫里处理公务,回到府里,都是怎麽打发时间,或闲暇之余喜欢做些什麽……」她勉强打起精神,重新振作。「所以才会希望……不,应该说请求才对,请求相公每天晚上能一起喝杯茶,聊聊一天发生的事也好。」   「你的请求就只有这个?」他淡嘲地问。   她在杯中倒了茶汤,然後奉茶。「我认为相公一点都不了解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就像我也不了解相公一样,虽说是夫妻,却比陌生人还要不如,所以我决定从这个地方开始改变。」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提出大胆建议的女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与其说吓到,不如说不敢置信这是从妻子口中说出来的。   湘裙见他不发一语,又开口问道:「相公意下如何?」   「好,除非有要事值宿在宫里,否则喝杯茶的时间自然可以抽得出空来。」瞿仲昂倒想见识一下,她有何本事「改变」两人之间的夫妻关系。   她盈盈一笑。「多谢相公。」   「这茶汤……过於苦涩,泡得时间太久了。」他搁下杯子说。   「是,下次会注意的。」湘裙温顺地回道。   瞿仲昂听着妻子不慌不忙地应对,不像过去总是手足无措,像是害怕在自己面前犯错似的,心中不禁有些迷惑,到底现在这副沈静自若的模样才是她的本性,或是意外发生之前的那一个才是。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也啜了一口茶汤,果然有点苦。   「都这麽多天,还是什麽也想不起来?」他沈吟地问。   「也并不是完全想不起来,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湘裙也很诚实地回答,就因为很难用言语形容,所以无法说得更真切。「这几天想了又想,与其浑浑噩噩地一天过一天,还不如从头来过。」   「怎麽个从头来过?」想起王太医也曾这麽说道,瞿仲昂不禁挑起一道眉梢,倒想听听看她有何高见。   「自然是努力做个好妻子、好媳妇,以及真正尽到为人母的本分。」这回她绝对要当得很称职。   湘裙感受到她在这个家有多孤立无援,尽管遗忘了过去,还是本能地厌恶起那股无力挣脱命运摆布的挫败感,所以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只要有心,一定有机会扭转整个情势。   闻言,瞿仲昂头一回认真审视坐在面前的女人,和娶进门来已经七年,性子一向温吞软弱、毫无主见的妻子,绝对不是同一个,可是分明又是同一个,并非他人所冒充。   「你有这份决心是好事。」他倒想看看妻子会怎麽做。   湘裙看得出相公眼中的困惑,以及淡嘲,像是不相信自己办得到,让她有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   「我会做给相公看的。」她信心满满地说。   他被妻子脸上闪耀的光芒给吸引了,不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除了欲/望,还有男性权威受到挑战的危机感,这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被一双看似嘲谑、但又兴致勃勃的男性瞳眸凝望着,湘裙低头喝茶来掩饰脸上的红潮。   「咳,相公说过从小就能梦见将要发生的事,那麽可有一点头绪?」她随口找了话题聊着。   「目前都没有。」这也是瞿仲昂不解之处,因为事先完全没有一点征兆,就连意外发生之後,也不曾得到启示。   闻言,她有些沮丧。   瞿仲昂搁下手上的杯子。「夜深了,也该歇着了。」   「那麽请相公先回房,我想再坐一会儿。」湘裙还没有睡意。   「若我今晚想睡在这儿呢?」他噙了抹笑试探。   她先是一怔,接着会意过来,顿时脸蛋都快冒烟了。   「今、今晚?」   「没错,咱们可是夫妻。」瞿仲昂可不想再被拒绝。   见妻子满脸通红、慌张失措的举动,这一点倒是没变,就算忘记过去,对於夫妻之间的亲密举动,完全不像个已经成亲七年,甚至已经是当娘的妇人,依旧相当羞涩。   湘裙有些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尖。「如果只是……过夜……当然可以……」   「意思是不能碰你?」他不满地问。   「我跟相公之间……还不够了解……」她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瞿仲昂沈下俊脸。「这算是什麽理由?你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不了解彼此并不重要。」   「可是对我很重要。」听他这麽说,让湘裙很失望,一颗心又往下沉。   「记得意外发生之前的你,每回见到我进房,可是相当高兴。」瞿仲昂绕过案桌,走向妻子。   闻言,湘裙也跟着起身,娇躯不由得绷紧戒备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你也不记得自己有多爱我?」他戏谑地笑问。   「相公是在取笑我?」湘裙颊上的红潮渐渐褪去。   「当然不是,只是说出事实罢了。」瞿仲昂又上前两步。   她相信以前的自己很轻易就爱上这个男人,也渴望得到他的心,可是结果呢?看他的态度便知道,不但没有爱上她,甚至无心了解她,所以这次要照着自己的意思来走。   「那麽……只好请相公见谅。」湘裙告诉自己在这个男人愿意反省之前,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闻言,瞿仲昂目光透着犀利,又朝她走了两步。「无论你是否记得以前的事,都不可能一辈子拒绝我。」   两人就这麽绕着案桌,一个进、一个退,一个攻、一个守。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湘裙轻咬着下唇,发现背部不知何时抵着梁柱,已经无路可退了。   湘裙也知晓做妻子的不能拒绝丈夫的求欢,可是有了肌肤之亲也改变不了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个男人依然不会正视自己的存在,不在乎她的感受,这才是最悲哀的事。   「除非我休了你,否则咱们永远都是夫妻,这一点你必须记住。」瞪着执意不肯让他亲近的妻子,瞿仲昂有些不悦。   她可以感觉到两人靠得好近,娇躯跟着轻颤不已,即便忘记所有的记忆,身子似平还记得以往的欢爱,渴望着能被相公疼爱呵护。   但是没有心,一切都是枉然。   其实湘裙只不过是希望这个男人能多用点心在自己身上,愿意去了解做妻子的想法,还有心事,这样错了吗?   「还请相公见谅。」她绝不能轻易妥协。   又是见谅!这摆明了是给他软钉子碰,瞿仲昂不禁眯起俊眸,也被激怒了,既然这是妻子想要的,那就成全她。   「好,我回自己房里歇着。」他不禁气闷地走了。   见相公拂袖而去,湘裙深深地叹了口气,要依了他很容易,可是那个男人还是会以为她跟过去一样好说话、事事顺从他,一切都不会改变。   所以她必须坚持下去才行。   辗转反侧一夜,湘裙索性早早就起来。   她揉着因为没有睡好,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等婢女进房伺候,便自己试着动手梳头穿衣,从现在开始,不想再当个只会忍气吞声、默默哭泣的女人,更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   湘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要先从什麽地方做起呢?对了……」   於是,她凭着几天前走过的模糊印像,再加上一点点似曾相识的感觉,顺利地找到璇玉的寝房了。   望着熟睡中的小脸,湘裙不禁感到内疚,这是她的亲生骨肉,自己可以不记得任何人,唯一不该忘记的就是儿子。   「这回娘一定要好好记住你。」她轻声喃道。   她坐在床沿,用指腹轻抚着璇玉的睡脸,不放过每一寸,要重新认识他的长相,再牢牢地记在心里。   「嗯……娘……」璇玉软软地唤着。   「吵醒你了?」她漾开笑脸问。   「娘笑了……」璇玉揉了揉眼皮,有些惊讶。   「娘笑了很奇怪吗?」抱住扑进怀中的小小身子,湘裙不禁失笑地问。   「因为娘以前总是闷闷不乐的,也很少笑,就算笑了也不会笑得很开心……」他从母亲胸前仰起脸蛋,眉心那颗红痣让五官更显得精巧细致。   她赶紧露出大大的笑脸。「娘以後不会再闷闷不乐,会每天笑得很开心,所以璇玉不用替娘担心。」   「我知道娘有很多烦心的事,所以才会这样,以後我会保护娘,不会再让娘被欺负了。」璇玉像个大人,郑重地承诺。   「那就拜托你了。」湘裙在儿子嫩颊上亲了好几下。   「好,交给我。」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呵呵……」母子俩又搂又抱。   待奶娘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房,想看看小主子是不是醒了,见到的就是一大一小两张灿烂的笑脸,顿时愣了一下。   「少夫人?」她可是第一次见到少夫人笑得这麽开心,差点认不出来了。   她一脸笑吟吟地说:「我是来陪璇玉用膳的……刚刚来这儿的路上,总觉得有点熟悉,似乎以前经常走。」   「少夫人以前确实常来这儿陪小少爷。」只不过都是抱着儿子,然後一个人愁眉深锁,见她笑的机会很少,奶娘在心中多加了几句。   璇玉掀被下了床。「娘帮我梳头。」   「梳头?娘以前都帮你梳吗?」   「对。」他拿了梳子过来。   她接过梳子,一时不知该从何着手。「先让娘想想看……嗯……」   於是,湘裙试着梳理儿子柔软的头发,然後在头顶梳个髻,发现自己的双手有自己的意识般,慢慢熟练起来。   湘裙一脸惊喜。「好像想起一点点……」   「娘以前也是这麽梳的……」璇玉两手摆在膝上,乖乖地坐好。「我最喜欢让娘梳头了。」   这句话让湘裙一把抱住他,在儿子细嫩的面颊上磨蹭着。「娘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璇玉了……」   「我也最喜欢娘了!」璇玉满是稚气地笑着。   「娘真的很高兴生下你……」这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她要更努力更坚强才行!湘裙期许地思忖。   待璇玉盥洗之後,奶娘也正好端着早膳进门,在案上摆好。   「奶娘,我今天要陪娘,不练字了。」璇玉突然很严肃地说道。   「可是教书先生会不高兴……」奶娘有些为难。   「你要陪娘,等练完字也不迟。」湘裙笑说。   「我今天一定要陪在娘身边。」他还是很坚持要这麽做。   「为什麽?」   璇玉看着母亲半晌,吐出令人费解的话   「因为……舅舅要来了,所以我要在娘身边,要保护娘。」     【第四章】   晌午过後,一辆马车远道而来。   就见一名年约三十左右的中等身材男子从马车上下来,依他身上的衣饰打扮,可以看出豪奢之气。   「快上去敲门!」   随行的奴才连忙步上石阶,用力敲着瞿府大门。   「来了!来了!」门房一面跑一面吆喝,当他拉开大门,一眼就认出来客是少夫人的二哥,表情马上冷淡下来。「原来是舅老爷!」   阮兆铭轻哼一声,不跟下人一般见识,径自越过门房就往里头走。   「舅老爷请留步……」门房可不能让他随便乱闯。   他迭声地嚷着:「你们少夫人怎麽样了?伤得重不重?」要是小妹有个三长两短,那麽和瞿家的关系也就断了。「我现在就要见她……」   「少夫人没事……舅老爷请留步……」门房最讨厌这些财大气粗的阮家人,一点规矩也不懂。   两名人高马大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拦住阮兆铭,不让他再往前走。   「让开!」阮兆铭斥道。   管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一旁,拱起双手,语调听来不卑不亢,无论来人是谁,都谨守主子所下的命令,能成为当朝首辅官宅内的管事,也不是泛泛之辈。   「舅老爷别慌,少夫人只不过受了点小伤,已经没事了,小的这就命人带舅老爷过去,万一惊扰到我家老爷和老夫人,那麽少夫人的处境也会很为难。」话虽这麽说,管事心里很清楚阮家人在乎的不是出嫁的女儿,而是瞿府这座靠山,千万不能得罪了。   「方才是、是我太心急了,快命人带路吧。」阮兆铭才想到是自己有求於人,马上收敛起嚣张的气焰,要是让亲家老爷不高兴,也别想妹婿会再出手帮忙,那可就严重了。   「舅老爷这边请!」说着,管事便朝名奴才使了个眼色。   奴才躬了下身,领着阮兆铭往少夫人居住的院落走去。   而在府邸的另一头。   当湘裙听到青儿前来禀报,说娘家二哥前来探视,委实愣了一下,因为真让璇玉猜中,他的舅舅来了。   「他又是怎麽知道的?」她看着黏了自己一个上午,才刚练完毛笔字,正困得躺在床上午睡的儿子,还是想不透。   青儿见主子还在发呆,不得不唤一声:「少夫人?」   「我这就过去,不过……」湘裙有些迟疑,因为她完全不记得娘家的亲人。「只有等见了面再说。」   她顺手拂了下落在颊畔的发丝,深吸了口气,这才去见「二哥」。   当湘裙来到内厅,马上好奇地打量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希望能勾起一些有关过去的记忆。   「小妹,你没事吧?」阮兆铭放下茶杯,上前几步,上下审视一番,想确认她是否完好无缺。「听说你出了意外,爹娘和大哥他们可是担心得不得了……」   湘裙端详着二哥的面容,体型不胖也不瘦、长相普通,全靠上好的锦缎所制作的圆领襕衫和腰间镶着翠玉的革带来衬托出几分富贵模样,瞧了半天,还是什麽都想不起来。「我很好,只是受了点小伤,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他松了一大口气。「要是你有个什麽万一,那可怎麽办?咱们阮家全靠小妹一个,千万不能有事。」   她又看着阮兆铭半晌,再确认一次。「你真是我二哥?」   「你、你说什麽?」阮兆铭大惊失色地问。   「因为那天发生的意外,醒来之後我完全忘记以前的事,也不认得你……」湘裙有些过意不去地解释。「那麽除了二哥之外,我还有大哥,爹娘也都还健在,可以多跟我说些关於他们的事吗?」   阮兆铭嘴巴一开一合,像离了水的鱼似的。「你、你真的什麽都忘了?」   「是。」她很抱歉地回道。   他一把扣住小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湘裙秀丽的眉心都皱了。「怎麽会想不起来呢?有没有请大夫来看过?」   「好痛……」湘裙低呼一声,本能地用另一只手用力推开对方。   没料到小妹会有这个反抗的举动,阮兆铭不由得脚步踉跄,差点就往後摔倒。「你……你竟然推我?」   就连湘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抓痛我了……」   青儿立刻挡在主子身前。「舅老爷说话就说话,做什麽动手动脚的?这儿可是瞿府,不是你们阮家……」   「让开!我在跟你们家少夫人说话……」阮兆铭不理会她,恶狠狠地瞪着湘裙。「小妹,你真的连我这个二哥,还有爹娘和大哥都忘记了?」   湘裙轻叹了口气,然後颔首。「我连相公和璇玉都不认得了。」   「那麽你也还没跟妹婿提起要拜托他帮忙的事?」他惊愕地问。   「要拜托相公什麽事?」她一头雾水。   「你真的还没跟他提?」阮兆铭怒吼一声。「我不是要你回到婆家之後就马上跟妹婿提的吗?你什麽时候不出意外,偏偏挑这个节骨眼?」   直到这一刻,湘裙才警觉到二哥对待自己的态度有多蛮横无礼,以前都是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的吗?他们兄妹感情难道不好?   「你先冷静一点……」她试图缓和气氛。   阮兆铭完全听不进去。「你忘了也无妨,我重新教你怎麽跟妹婿开口,只要乖乖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   闻言,湘裙秀容一凛,难不成身边的人都以为自己好欺负,要她怎麽做就怎麽做,只要乖乖听话就好?   「二哥,在弄清楚整件事之前,请原谅我恕难照办。」就因为不记得了,她才不能随便答应。   「你说什麽?」阮兆铭大吼一声。「你胆子变大了,难不成要爹娘亲自来拜托你才行?你现在享福了,就不管娘家死活了……」   湘裙心中顿时又一阵愤怒,原来娘家的亲人都是这麽看待自己的,以为她在婆家过好日子,根本不曾关心她的处境有多尴尬。   「你和我真的是亲兄妹吗?」如果连「二哥」都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湘裙不敢想像其他亲人的态度。   他马上换了一张嘴脸。「这是当然了,我知道小妹现在忘了以前的事,可是就算都忘了,咱们到底还是亲兄妹,帮自己的二哥也是应该的。」   「好,要怎麽个帮法?」她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在胸口内翻滚的怒火,落坐之後便开口问道。   听小妹这麽说,以为她肯帮忙了,阮兆铭也赶紧坐下来。   「咱们阮家做的那些香药、犀角和像牙买卖,可是相当辛苦,也赚不了多少银子,结果还要让朝廷的市舶司「抽解」,按比例抽分之後,什麽赚头也没有了,唉!所以每年都要拜托妹婿,只要他肯开口,让市舶司免征收舶税就好了。」他把自己说得很可怜,想要博取同情。   「香药、犀角和像牙的买卖?」湘裙这才知晓娘家是生意人,因为婆家的事都还没解决,所以有关娘家的情况自然来不及问。   阮兆铭一脸笑呵呵地说:「只要你跟妹婿开口,明年照样免征舶税,最好是以後都不需要,如此一来,也可以让爹娘继续过着富贵日子。」   「相公有这麽大的权力?」   「那是当然,他可是当朝首辅,连皇上都听他的话,区区一点小事,只要他开口就可以解决了……」有这个妹婿真是太好了。   看着据说是她二哥的男人,居然会这般自私,当这种人的妹妹真是可怜,湘裙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兄长。   「他要是不肯,你就每天哭给他听,哭到心烦,自然就答应了……」阮兆铭还在面授机宜,就怕她把事情搞砸了。「要不然就快点再帮他生个儿子,以後你说什麽他都答应……」   湘裙突然有股冲动,想拿东西塞住他的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斥问。   「这件事……」湘裙心想跟朝廷有关,应该事关重大,更不敢轻易答应。「等相公回来,我仔细问过他再说。」   阮兆铭收起笑脸,大声吼道:「还问什麽!你只要求他答应帮忙就好了。」   湘裙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不禁蹙起眉心,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亲人,难怪她的个性会变得胆怯懦弱,若是经年累月的受到欺压,又怎麽会改得过来。   「二哥忘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得重新厘清这些问题,再说距离明年还有很长一段时日,也不急於一时,得等我弄清楚之後再说。」现在的她可不是任由别人吼骂几声,就会乖乖照做。   「你……」他一脸不满。   「难得二哥大老远地来看我,我这就让人准备客房,住个一晚再回去。」湘裙从座椅上起身,摆出主人该有的气势说。   「你是怎麽了?」见小妹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阮兆铭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不就是我吗?」她不想再让任何人瞧不起。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了?到底要我等多久?」阮兆铭又把话题绕回最主要的目的上,不肯罢休。   「还要一个月?」阮兆铭一脸惊怒。「要是爹娘知道你没有马上答应帮忙,他们心里会有多失望,更会认为你不孝,有了婆家就不要娘家了。」   这番话让湘裙心头一凉。   那天公婆才指责自己只顾着娘家,现在二哥却说她心里只有婆家,湘裙突然很想大笑,原来这就叫两面不是人。   「该帮的我会帮,不能帮的我也真的帮不了。」湘裙觉得心里很难过,凡是出嫁的女儿,只要在婆家受了委屈,都可以回娘家哭诉,若是被娘家的人欺侮了,她又该找谁来为自己作主呢?   他怒视着不再像过去那样听话的小妹,不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居然让她胆子变大了,要是真没办法,只能请爹娘出马了。   「好,今晚我就住下,等妹婿晚上回来,也顺便跟他打个招呼,喝个两杯。」阮兆铭也想乘机巴结。   湘裙颔了下螓首,才要开口让青儿去将管事请来,声音已经在耳畔响起,竟然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少夫人有何吩咐?」   看着不知何时进厅、又听了多少的管事,湘裙已经不在乎了,只想马上让二哥离开跟前,否则难保不会亲自动手把人赶出去。   「舅老爷今晚要住在府里,就为他安排一间客房,命人好好伺候。」她绷着秀容说。   管事侧过身躯,拱起双手。「舅老爷,请!」   「哼!」阮兆铭横了小妹一眼,得要好好想想对策。   见二哥跟着管事步出小厅,她又坐回座椅上,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时也分不出是什麽滋味。   「少夫人做得很好。」青儿终於对这个向来看不起的主子另眼相看了。   「做得很好吗?」湘裙红着眼圈看着贴身婢女。   「是啊,跟以前相比,现在的少夫人可勇敢多了。」她夸奖地说。   听着青儿的赞美,湘裙心里却在苦笑,怎麽也高兴不起来。   当晚亥时,湘裙独自坐在小厅,一面烧水泡茶、一面想着心事。   想到白天和二哥之间的对话,看来意外发生之前的自己不曾也不敢违抗娘家的意思,就只会照着他们的话,然後请求相公帮忙,无论那件事有多不合情理、有多强人所难,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以前的她真是愚蠢,居然笨到夹在娘家和婆家之间,进退不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湘裙不仅疑惑,还很纳闷。   那麽现在呢?   她又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才正在思索,就听到脚步声传来,在静夜中听来格外清晰。   瞿仲昂矗立在门外,身穿翠地狮子锦所做的交领襕衫,华服美衣在他身上,看不出俗气,只显得俊逸非凡。   两人就这麽门里门外凝视着对方。   也许是光线不足,湘裙看不清相公脸上的表情。   片刻之後,他跨进门坎。「还没睡?」   「相公刚回府?」湘裙起身相迎,有些讶异他的来到。   「没错。」才进门就听说小舅子来了。   她在心中猜测着这个男人的来意。「我还以为经过昨晚的不愉快,相公不会再来这儿喝茶了。」   「我是那麽小心眼的男人吗?」瞿仲昂一脸似莫非笑,假装听不懂她口气中的淡讽。「既然答应每天晚上来陪你喝茶,顺便闲话家常,自然就会做到。」   原本是打算不来了,可是方才听了管事的禀告,得知白天府里发生的经过,让瞿仲昂有些遗憾无法亲眼目睹,原以为妻子说要改变只是夫妻之间的关系,现在连对娘家的态度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实在让他猜不透,因此决定一层一层的剥开,好好地看个清楚,於是不由自主地就过来了。   待他在对面坐下,湘裙也跟着落坐,开始泡茶。   「今天见了你二哥还是想不起来?」瞿仲昂支着下颚,端详着妻子,黝黑的双眸深不见底,令人看不出心思。   她小心地将茶汤倒入杯中。「是,还是想不起来。」说着,湘裙便双手将茶杯奉上。   瞿仲昂执起杯子,啜了一口。「我想他这一趟不只是来探望你,还有其他目的才对。」   闻言,湘裙不禁扬起眼帘,瞅着对面男人噙在嘴角的笑意,像是在说「我什麽都知道,就等你开口」的戏谑神色,摆明了就是等着嘲笑她。   「相公既然心里有数,又何必问?」她若真的有勇气,就该当场赏这个男人一个耳光,要他别太瞧不起人了。   妻子的反唇相稽让他不由得挑起眉梢。「用这种态度请求别人帮忙,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   「相公的意思是要我下跪恳求,才会答应帮这个忙?」湘裙真的被激怒了,这个男人高高在上惯了,每个人都得看他脸色,就连她这个妻子也不例外,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那麽大可不必。」   「真的不必吗?」他想知道妻子现在的想法。   湘裙昂高秀美的下颚。「不管做何买卖营生,都得按着朝廷的规矩来,走後门或靠裙带关系,并不是光明正大的方法。」这个道理她至少还懂得,只是以前的自己为何不就这麽回绝娘家呢?   「以前的你总是求我看在生下璇玉的情分上,再帮一次忙,只不过一次之後又再一次,要的也愈来意多。」瞿仲昂嘲讽地说。   她不禁满脸困窘,无法为娘家的贪心,以及自己的软弱说话。「相公如果觉得为难,大可以拒绝。」   「为难倒是不会,那些不过是小事一桩,只是我也想要看看……」他笑得讽刺。「你的娘家能够贪婪到什麽地步。」   湘裙被他说得有些难堪,还有更多的怒火。「听相公的口气,可见得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也没被拒绝过。」   「我的确没求过人,也不曾被人拒绝。」瞿仲昂也很坦白的承认。   她淡讽地笑了笑。「那麽相公就无法体会求助无门的痛苦,不懂得什麽叫做孤立无援。」   「你不是已经忘了过去的事?」   「是忘了,不过这段日子所经历的事,就已经让我有深刻的感触。」   湘裙深吸了口气。「相公要求我当个「贤妻」,那麽你呢?又是个「良人」吗?」   「难道不是?」瞿仲昂马上听出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分明是在指责自己不是个好丈夫。   见他根本不明白,也不知反省,湘裙便不再多言了。「相公放心,以後我不会再求相公帮忙了。」   「喔。」他对这一点很不以为然。   湘裙握紧手中的杯子。「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   「怎麽处理?」   「就按着朝廷的规矩来,我不过是有个当首辅的相公,就算愿意帮忙,也应该适可而止,更应该避嫌,以免相公遭人非议,就算皇上有心袒护,久而久之,也会颇有微词……」这就是公婆不满她这个媳妇儿的地方,只会担心受到娘家的斥责,却没有替自己的夫婿着想,现在终於懂了。   「皇上毕竟是皇上,今天可以宠信一个人,明天也可以杀了他,因此更不可恃宠而骄。」这个道理她还懂得。   瞿仲昂一怔。   他从来不需要妻子担心这种事,也不认为她能把事情想得那麽远,若哪天不高兴,随时可以把之前给予的好处全部收回,阮家就算败了,又与自己何干,更何况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不过听她这麽说,瞿仲昂不得不用正眼来看待妻子,这个女人真的空了,不只有自己的见解,行为举止也变得比过去大胆,而且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   过去是否太小看她了?   以前并不认为自己的妻子有多特别,只因为注定要娶她为妻,所以只要求温顺听话,能为他多生几个儿子好传宗接代就够了,可是这一刻,面前的女人突然变得十分耀眼,不再只是个模糊的影像,让瞿仲昂感受到身为夫婿的威严受到严厉挑战之余,偏偏又移不开双眼。   「相公在看什麽?」发觉对面的男人一直盯着自己,湘裙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面颊,还以为脸上沾了什麽脏东西。   「当然是看你。」瞿仲昂揶揄地笑了笑。   「这是在挖苦?」都成亲七年了,还没看够?   「你总是怀疑我的话。」他扯高一边的嘴角,不怒反笑。   「那是因为失去以前的记忆,让我……不知该相信谁。」湘裙轻叹道。   「我是你相公,当然要相信我了。」他理所当然地回道。   闻言,湘裙瞟了他一眼,虽然没把话说出口,不过表情已经说明一切,那就是想要得到自己的信任还早得很。   「若这回你不肯帮忙,你二哥可不会善罢干休。」瞿仲昂当做没看到。   向来习惯主导一切,也能完全掌控,不过此时此刻的他却开始不敢小觑自己的妻子,因为不确定她还会有何出人意表的反应。   湘裙沉默了下。「说也奇怪,当二哥要我说服相公答应帮忙,我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要求,那时……我真的不认为这麽做是错的,尽管他和我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可是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客观地思索该不该帮这个忙……」   说着,她用小手掩唇,灿笑如花,也别有一番妩媚风情。   「想到他对着我大吼大叫,还命令我要照他的话去做不可,那时我还真是恨不得拿东西塞住他那张大嘴,甚至一脚将他踢出大门,可管不了他是不是我二哥……真不懂以前为何不这麽做,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见眼前的妻子不再像过去那样温婉乖顺,反而直接坦白,老实地说出心底话,该骂就骂,虽然言语有些粗鲁,可是这样直率的她却让瞿仲昂心跳加速,体内的血液也不禁沸腾。   夫妻七年,这一刹那,他才真正对妻子动了心。   瞿仲昂一直以为想要的是个听话顺从的妻子,说不定连自己都不明白真正要的是什麽,直到心动了才恍然大悟。   「不过从二哥今天的态度来看,就知道过去也都是这样对我的,我竟然连还手都不会,任由他欺负,真是笨透了,以後可不会再这样……」湘裙傲气十足地说道:「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瞿仲昂从座椅上起身,来到她面前,这回不打算让妻子有拒绝的机会。「我这个相公可不是摆着好看,自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相公也是同样欺负我的人,我才不稀罕你替我讨回公道。」气呼呼地当面指责。   他没想到妻子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我何时欺负你了?」瞿仲昂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娇哼一声。「相公还是一点都不明白……」   「我只明白一件事……」瞿仲昂掌心抚上婀娜有致的娇躯,也太清楚她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只要轻轻地撩拨,便会瘫软在怀中。「就是我想要你……」   湘裙发出一声抽气,想要抗拒,可是身子偏偏不听使唤。「你要……做什麽?不行……」   她才发出声音,红唇就被男性嘴巴覆上了。   就因为太明了乘胜追击的道理,要是让她反应过来,只怕又会跟前几次一样,口口声声请他「见谅」了。   这麽一想,瞿仲昂加深了这个吻,轻咬慢啜,几乎让湘裙无法喘过气来,抗拒的力道也自然愈来愈弱了。   瞿仲昂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走进了寝房。   屋内早已点着小小的烛火,此刻弥漫着无限春意。   「不……不要……」湘裙还在做最後的努力。   尽管脑子不断提醒着,不能让这个男人得逞了,否则就前功尽弃,可是每一个抚弄都让已经相当薄弱的意志力更加不堪一击。   他再次吻上那张红唇,不想听妻子吐出拒绝的话语。   「嗯……」她转动着螓首,想要摆脱男人的吻,也不忘挥舞着双手。   将挣扎的双手扣在妻子的头顶,瞿仲昂的嘴巴从她的红唇往下移,沿着下巴来到纤白的颈项,隔着布料含吮着隆起的胸口,惹得身下的娇躯频频颤抖,本能地拱起身子,可是下一刻又想逃离。   想到以前的妻子在床第之间相当保守,尽管婉转承欢,不过也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可是现在不同了。   「我……不要……」湘裙还在做困兽之斗。   「你不可能一辈子拒绝我……」他--褪去妻子身上的衣裙,带着薄茧的掌心抚上那片细致无瑕的肌肤,以及看不出生过孩子的纤弱身段,感受到它激起不同於以往的欲/望。   她气恼身子背叛了自己,无法抗拒这个男人的求欢。   尽管他们是夫妻,但是总希望能得到真正的怜爱和疼惜,而不只是欲/望。   希望相公能爱上她,难道这个想法太贪心了?   「不要……」湘裙哽声地喊道。   瞿仲昂可以感受到身下的娇躯正在等待着自己,而他也不想再等了。   「嗯……」湘裙即使忘了过去七年来有过的敦伦,可是当灼热的坚硬抵着自己的柔软,在这一刹那,她明白那是什麽。   瞿仲昂俊脸因欲火而泛红,彷佛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头一回体会何谓情欲,急切地进入那片向往己久的花径之中。   她逸出一声轻喊,有些难以承受,本能地扭动身子,不过反而引发属於男人的征服欲。   带着薄茧的大掌扣住粉嫩的臀部,不让湘裙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用着从未有过的力道,也达到过去没有的深度,一次又一次,攻占妻子的身心,这回要让她牢牢记在心里,不准再忘记了。   在这个夜里,好像有什麽被改变了。   不只是两人的关系,连同心境也跟过去不再相同。   【第五章】   卯时   梦里出现几道模糊的人影,湘裙怎麽也看不清楚,於是走近一点,可是人影也跟着拉远,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男人和女人对话的声音。   「那丫头要是再不听话……过两年就把她卖了……」   「……反正不是……亲生的……」   「要保守秘密……」   湘裙陡地睁开眼皮,本能地去回想方才所作的梦……不,或许不是梦,而是跟过去的记忆有关,可是醒来之後就全忘了。   「唉!」她叹了口气,看来只有等待「过去」主动找到「现在」,才有可能全部想起来。   她望着帐顶,只能这麽自我安慰,直到这时才感觉到有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努力集中焦距,似乎是一条男性臂膀。   接着,湘裙不需要偏头去看,已经听见耳畔传来男人的呼吸声,热气瞬间从脸蛋上冒出,昨晚的回忆跟着浮现在脑海当中。   想到那些羞人的动作,还有明明应该阻止的话语,最後化成了一声声娇吟,代表着全然地臣服,这一刻让湘裙巴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最後,所有的坚持还是成了泡影。   这个男人要的是她的臣服,根本不想付出。   若是以为用这一招就可以摆平她,让她又跟以前一样乖乖听话,那可就错了,湘裙忿忿地忖道。   「起来!」   她抬起玉腕,用力地推着躺在身畔的男人。   「唔……什麽……」瞿仲昂在睡梦中发出咕哝。   湘裙气自己无法抗拒到底,更气这个男人太过狡猾,不禁怒火中烧,索性使出全力,将他推下床去。   「哇啊……」在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一阵剧痛,让他马上惊醒过来。「你……你这是在做什麽?」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湘裙顾不得身子的酸疼,拾起他的衣裤,直接扔到他脸上去。「你要是以为用像昨晚……那种手段,就可以让我变回以前那个温顺听话,没有主见,又不敢反抗的贤妻,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在说什麽?」瞿仲昂裸着身子站起身。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那麽想……」他套上裤子。   「就算相公是天,我也只不过要求一点尊重,还有希望相公能多用一点心……」湘裙随手套上大袖背子,又生气又委屈,不禁红了眼眶。「既然相公连这些都不肯给,我真不晓得要如何跟你做一辈子的夫妻……」   「我……」瞿仲昂不禁语塞。   湘裙跌坐在床上,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下浓浓的沮丧。「请相公先离开,让我好好想一想。」   他应该说些什麽的。   可是向来都是别人听他的,他从来不需要跟人低头,又遑论是解释,更想不到居然也有辞穷的一天。   瞿仲昂穿上鞋子,手上抓着交领襕衫便离开了。   端着洗脸水要进来伺候的青儿见到大少爷从房里出来,还是衣衫不整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直到瞿仲昂走远,青儿才赶紧走进寝房,只见少夫人一脸颓丧,欲哭无泪的模样,怯怯地开口   「少夫人,发生什麽事了?」该不会吵架了吧?这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湘裙回过神来。「没什麽。」   该怎麽做才能让相公明白自己也需要被了解、被关心,以及尊重呢?湘裙真的很担心又爱上他一次,结果还是落得眼以前的自己同样下场,根水不要奢望得到那个男人的心,那麽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一定有什麽办法的。   於是,一直到午膳过後,湘裙都待在屋里休息,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一直在思索着往後夫妻该如何相处。   到了申时,管事派了婢女前来禀报,说虽老爷要离开之前想见她一面。   「二哥要回去了?」湘裙到内厅见了兄长。   阮兆铭低哼一声,想到妹婿昨晚接近半夜才回府,连面也没见到,今早他又已经出门,心里还真是呕。   「真的要一个月才能给我答复?」他不善地问。   她颔了下首。「没错。」   「好,我就回去等你的消息,要是你敢不答应,爹娘那一关看你怎麽过。」说阮兆铭气冲冲地走了。   湘裙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所谓的兄妹,只不过是被利用的对像,二哥根本不把她当做是亲手足,那麽爹娘总该为她着想吧?就算女儿不比儿子,毕竟是亲生骨肉不是吗?   就算过去总是迫於亲情的压力,无论是什麽无理的要求,都不得不答应帮忙,可是总该有个限度,不能太过强人所难,或许她该找个机会和娘家的亲人好好地说个清楚。   一桩突发的意外事故,导致自己失去记忆,也让湘裙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对於错误的事要想办法去纠正过来。   当晚,瞿仲昂亥时左右回到府里。   他在换下章服之後,再度想起早上和妻子的不欢而散   「就算相公是天,我也只不过要求一点尊重,还有希望相公能多用点心……」   妻子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第一次,瞿仲昂愿意去反省自己的行为。   在这二十八年来,他可以说过得相当顺遂,原本也只是个小小七品知县的爹,因为自己的出生,从此官运亨通,一路高升,若不是心疾所致,不得不辞官,他们父子俩如今可以同朝为官,权势之大,无人能出其右。   也就因为从小到大,彷佛真的受到老天爷的眷顾,想要的没有得不到,从来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去争取,就能手到擒来,每个人来到他面前,无不曲意奉承、百般讨好,自己更是习惯站在高处,用嘲谑讽刺的眼光来看待众人的逢迎巴结,总认为既然有求於人,就得付出相同的代价,提供一些乐子让他欣赏也是理所当然,何错之有?   「相公从来没求过人,也没被拒绝过……」   「相公根本无法体会求助无门的痛苦,不懂得什麽叫做孤立无援……」   瞿仲昂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可是居然指责他不是」良人」,这话就未免太过分了,听了心里更不舒坦。   难不成在妻子眼中,他真是个恶夫不成?   他又真的是个不尊重妻子,也从未对妻子用过心的夫婿吗?自己在她眼中,就真的这麽差劲?   於是,瞿仲昂决定去问个清楚,他究竟什麽地方不尊重?又是什麽地方不用心了?当他走进院落,一样先往小厅走去,可是当他来到门外,却见屋里一片黑暗,妻子并不在里头。   今天不喝茶了吗?   或者她还在气头上?   「那麽应该在房里了……」他脚步跟着继续往前进。   不过当瞿仲昂来到寝房外头,透过糊着绢绸的雕花门扉,却发现房内没有透出烛光,显见主人已经就寝。   这回真的愣住了,他马上伸手试图推门而入,才发现被人从里头闩上了。   该不会是故意的?   瞿仲昂犹豫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扉,等待里头的回应。   没有声音!   然後,他又敲了几下,再等待回应。   「是谁?」湘裙独自坐在昏暗中,等外头的人敲了半天才出声。   「是我。」他不相信她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原来是相公,这麽晚了怎麽还不歇着?」她保持坐姿,没有起身应门。   「今晚不喝茶了?」他问。   湘裙佯叹一声。「因为今天陪璇玉练了一天的字,用过晚膳之後,便有些撑不住了,於是决定早早就寝,所以改天再喝茶吧,相公也早点回去歇着,可别累坏了身子。」   「你……」瞿仲昂张口想说什麽,不过又想起她说的话。   「就算相公是天,我也只不过要求一点尊重,还有希望相公能多用点心……」   他可不希望又被妻子说不懂得尊重了。「那麽你今晚就好好休息,有话等明天再说吧,我走了。」   听见外头没有动静,显然已经离开了,湘裙心情不禁陷入矛盾,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湘裙想不出该用什麽法子让他明白,所以只能这麽做,这也是万不得已。   只希望用这种方式来逼相公面对他们之间的问题。   但愿这麽做有用。   就这样,隔天晚上,瞿仲昂又没见到妻子泡着茶等他来闲话家常,於是便去了寝房。   「少夫人每个月的「那个」来了,身子不太舒服,已经在休息了,还说这几天无法陪大少爷喝茶。」青儿低着头,心虚地说。   瞿仲昂看了那扇紧闭的门扉一眼,以前倒没注意到这种小事,更没听妻子提起过,心里不禁要想,是否真的太不关心了。   「少夫人若是真的很不舒服,记得明天去请大夫来府里瞧瞧,还有交代厨房炖些补品。」   「是。」她呐呐地回道。   又过了三天,瞿仲昂还是没等到妻子泡的茶。   青儿期期艾艾地照着主子的话说着   「少夫人交代说她身子还是……呃……「不太舒服」,请大少爷见谅。」   「有没有请大夫来看看?」瞿仲昂真的担心了,也觉得过去确实不够用心,从来不知这些妇女毛病会让妻子这般虚弱。   她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少夫人说过两天就没事了,不用请大夫。」   「无论如何,明天都去请大夫来帮少夫人把个脉,看看应该如何调养,以後才不会再发生。」他叮嘱地说。   在房里的湘裙听他这麽说,不禁露出浅浅的笑意,因为她听得出瞿仲昂是真的关心,开始有一些转变,否则依他之前的态度,说不定会一口咬定她是装的,然後拂袖而去。   湘裙不禁感到欣慰,幸好这个法子有用。   接下来,瞿仲昂因为公务繁忙,又被皇帝留在宫里陪他对奕,再度出现在寝房门外,已经是七天後了。   瞿仲昂因为没见到妻子,便直接到寝房来找人。   「小少爷今晚突然说要跟、跟少夫人一起睡,这会儿已经都睡了。」听命行事的青儿挡在门外说。   他微微一愣。「璇玉在里头?」   想到儿子向来跟妻子较为亲近,反而与他这个爹疏远多了,见了面也只是询问功课学习的进度,也从来不会跟他撒娇,想着自己是否对璇玉太过严厉,因此造成父子之间的隔阂和冷淡?   这一刻瞿仲昂突然有些羡慕,很想进去看一眼,不过既然母子俩都睡了,也不想吵醒他们。   青儿额首回道:「是。」   没有多问,瞿仲昂便转身离开了。   而此刻坐在床上的湘裙,正专注倾听外头的声音,直到脚步声走远,才确定人离开了。   「娘……」璇玉揉了揉眼皮唤道。   「怎麽醒了?」湘裙重新躺在儿子身边。   「娘不想见爹吗?」他打了个呵欠问道。   「当然不是了。」她抚着儿子的脸蛋,连忙否认,不希望双亲之间的问题影响到孩子的心情。   璇玉缩在母亲的怀中,又快要睡着了。   「那天你怎麽会知道舅舅要来?」湘裙想到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   「我有「看到」……」   「是怎麽看到的?」湘裙好奇地问。   璇玉好半晌都不作声,然後才说:「……不知道,就是「看到」了。」   「是在梦里头看到的吗?」想到相公天生的「异能」,该不会连璇玉也有?可是真有这个可能吗?   「不是在梦里……」他年纪还太小,一时也说不明白。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看到的?」   「那一天我「看到」娘昏倒在地上,雨一直下一直下,娘全身都淋透了,心里很害怕,可是他们不让我出去找娘……」璇玉试着回想第一次「看到」的心情,也不懂是怎麽回事。   湘裙不禁忆起奶娘曾经说过,意外发生那一天,璇玉不知怎地一直哭着要出去找她,原以为是母子连心,知道她出事了,难道还有其他因素?   「娘不是在这儿吗?璇玉别怕……」她一手轻拍儿子的胸口,哄着他说:「娘会一直待在璇玉身边的……」   在母亲的安抚之下,璇玉马上就睡着了。   把璇玉的小手放进被子里,湘裙这才躺下来思索,该不该把这种奇异的状况告诉相公?他是过来人,或许会比较清楚。   想到这阵子相公的一些转变,他们也该当面谈一谈了。   只不过翌日一早,先找她谈的却是婆婆。   湘裙忐忑不安地来到公婆居住的院落,尽管这段日子,她又来请安过几次,不过得到的响应都不太热络,但没有冷言冷语已经算不错了。   进了小厅,只有婆婆在座,她深吸了口气,上前见礼。   「不知婆婆找媳妇儿来,有何吩咐?」   瞿母目光不善地瞪着湘裙,口气有些尖酸地说:「吩咐我可不敢,听说这阵子有好几个晚上你都不让仲昂进房,是不是真的?」   「……是。」她总算明白是为了何事。   听湘裙亲口承认了,瞿母哼了一声。「他是你相公,天底下有哪个当妻子的不让夫婿进房的?」   「不是这样的……」湘裙为之语塞,因为府里的奴仆只看到表面,无法理解真正的原因。   见她说不出话来,瞿母更是怒火中烧。「先是假装忘记以前的事,现在居然还不让自己的相公进房,该不会又是你娘家的人教的?」   「绝对没有这种事。」湘裙为自己辩驳。   「自从你嫁进咱们瞿家之後,你娘家的人就愈来愈得寸进尺,原本只是普通生意人,之後不但愈做愈大,还变本加厉的,从希望降低舶税,到最後居然要求仲昂跟市舶司说情,以後能免征收舶税……」瞿母一股脑儿把心中的不满说出来。   「不过最贪心的还是让你那个没有半点才干的大哥有个官做,从县丞一路做到了知府,就不知下次会不会再要求更高的官位。」见媳妇儿脸色一白,心中顿时有种胜利感。   「婆婆说的……都是真的?」湘裙惊愕地问。   「不要说你全忘了!」瞿母以为她还在装失忆。   「我……」她是真的不记得。   「仲昂为你那个娘家做了这麽多,更要懂得感恩,没把你休了就该谢天谢地。」瞿母话说得更重了。   「媳妇儿真的很感激。」湘裙低垂螓首。   「奉劝你那个娘家一句,做人不要太贪心,小心噎死。」   「是。」湘裙真的是无地自容。   「本来夫妻之间的事,我也不想管,可是你居然不让仲昂进房,这传扬出去有多难听,娶妻娶贤,堂堂一个首辅,居然娶了个恶妻,会让人笑话的。」瞿母完全站在儿子那一边说话。   她咬了下唇,然後屈膝跪下。「其实……媳妇儿和相公之间有一些问题,必须靠自己来解决,所以恳求婆婆不要干涉。」   闻言,瞿母满脸震惊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你说什麽?」   「还请婆婆原谅。」她坚持这个说法。   啪!瞿母当场甩下一个耳光。   湘裙秀容一偏,左颊马上出现几条红色痕迹,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你再说一遍!」瞿母怒道。   「还请婆婆原谅。」她没有退缩。   「你……是存心想气死我?」瞿母气得直发抖。   「媳妇儿不敢。」湘裙马上低下头说。   「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瞿母一手指着门口,怒不可遏地喝道。   「婆婆……」湘裙试着要说服,自己不过是想和相公做一对真正的夫妻,难道错了吗?   「不要打我娘!」一道小小身影突然冲进屋来。   见到宝贝孙子来了,瞿母立即换上慈祥的祖母脸孔。「璇玉,怎麽的到这儿来了?教书先生不是已经来了吗?奶娘呢?」   璇玉绷着精致小巧的脸蛋,很有气势地挡在面前,担要保护母亲。「娘没有做错事,奶奶不要怪她。」   「这是大人的事,璇玉听话,快点回去念书……」湘裙柔声地劝道。   他依然仰着小小的头颅看着亲祖母。「奶奶答应我,不要再打我娘了。」   「璇玉,听娘的话!」她不想把儿子址进这些争吵中。   「好,奶奶答应你就是了。」瞿母一向最宠这个长孙,也只好应允。   「谢谢奶奶。」璇玉这才漾开了笑脸。   当着宝贝孙子的面,瞿母也不好对他的娘亲恶言相向。「你回去好好想清楚,什麽是夫贵妻贱,什麽又是三从四德。」   「是,婆婆。」说着,湘裙悲凄一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我来扶娘。」璇玉连忙握着母亲的手腕。   「娘没事,可以自己走。」   他端详着母亲左颊上的红肿,贴心地说:「娘想哭就哭,我不会笑娘的。」   「娘不哭……以後要很坚强地面对困难……」湘裙忍着颊上的疼痛,要做儿子的好榜样。   「我相信娘办得到。」璇玉用力点头。   儿子的鼓励让她像是吃下了定心丸,也让湘裙更有勇气。   湘裙相信只要坚持,一定会有收获的。   这天,午时刚过,瞿仲昂就推说头疼,请了假回府休息。   成亲七年,他从来不曾这般思念过妻子,这段日子见不到她,格外想念两人之间曾有过的对话,虽然被她惹恼过,可是又为那样的她心动。   他喜欢上自己的妻子了。   待瞿仲昂换上常服,便立刻前往妻子的寝房。   「大、大少爷?」这时,青儿才将碗筷端出房门,就见到应该晚上才会出现的人,不禁叫道。   瞿仲昂直接越过她,跨进门坎,想给妻子一个意外惊喜。   「你……怎麽回来了?」湘裙错愕地问。   他看到妻子明显红了一片的脸颊,反而是自己吓了一跳,俊脸马上一凛。「你的脸怎麽了?」   「没事。」她本能地撇开。「只是不小心撞到……」   「撞到?」瞿仲昂捏住她的下巴,仔细审视脸颊上清楚的红色掌印。「我有眼睛可以看,这分明是被打的……」   「我说没事就没事。」湘裙挣开他的手掌。   「是娘打的?」在这座府邸,有资格打她,也真的会动手的只有一人。「发生什麽事了?」   她摇了下螓首。「这是我和婆婆之间的问题,请相公别管。」   「要我别管?」他微愠地问。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既是家务事,自然由我来处理。」湘裙不希望婆婆以为她跟相公告状哭诉了。   瞿仲昂呆愣了下。「你读过札记?」   原以为妻子不识字,自然也没念过书,成亲这七年来,从未听她提起过只字词组,可是失去记忆之後反倒引经据典,让他愈来愈纳闷。   直到这时,瞿仲昂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不曾花过心思来了解自己的妻子,连她的兴趣和喜好都不清楚,平日真的太疏忽她了,若不是发生意外,让她变得勇於直言,他们夫妻这辈子都会这麽过下去。   「我……」听他这麽问,湘裙不禁攒起眉头,只差一步就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思绪。「就算曾经读过,现在的我也不记得了,总之相公就别管这件事。」   「你不说,我直接去问娘。」   湘裙着恼地瞪他一眼。「其实也没什麽,只是婆婆听说这阵子晚上……我都不让相公进房,所以才会不太高兴。」   「是哪个碎嘴的奴才乱说的?」瞿仲昂怒声地问。   她决定趁这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其实婆婆这一巴掌打得没错,我是故意找借口不让相公进房的……」在他讶然的目光下,湘裙又往下说:「因为我不知该怎麽做,相公才会明白我的心情,才会想要多了解我,就像我也想要多知道一些相公的事一样,所以才用了最笨的方法,如果相公当时恼羞成怒,或认为我是故意的,那麽我便可以死心了……」   瞿仲昂皱起眉头。「死心又是什麽意思?」   「那就代表咱们夫妻无法同心,真的合不来,就请相公亲笔写下「和离书」,咱们这段婚姻也到此为止。」她坚决地说。   他一脸不悦地说:「我不会给你和离书的。」   「如果相公不曾在梦中见到我,知道将娶我为妻,然後上门提亲,而是迎娶真正喜欢的女子,你我这七年来也不会成为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湘裙悲伤地笑了笑。「我说的对不对?」   「无论是否在梦中预见,你我的姻缘都已经注定好了,也注定要嫁我为妻。」他从来不知道妻子会在意这件事。   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   湘裙涩笑道:「相公这麽说也没有错,只是既然要做夫妻,总希望能对彼此多用点心,了解对方在想些什麽,而不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感觉却很遥远陌生。」   听完,瞿仲昂有些无言以对。   这一刻,他不得不认真反省过去的所作所为,确实从未站在妻子的立场,为她着想过,太过独断独行了。   这对瞿仲昂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也认清自己有多自私。   看着妻子脸上的红肿,又是多麽刺眼,像是在控诉般。「让我好好想一想。」扔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出去了。   瞿仲昂从来没想过会有被妻子教训的一天。   其实这些日子也渐渐明白,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应该是最亲密的枕边人……   枕边人?这七年来,他们都是分房而睡,又该如何称为枕边人?   他似乎真的做错了不少事。   不过有件事要先处理,於是瞿仲昂来到双亲居住的院落,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和她夫妻之间的事,请爹娘别管。」   瞿母有话要说。「可是天底下哪有当妻子的不让相公进房的道理……」   「事情并非爹娘所想的那样。」瞿仲昂不想让妻子承担所有的责任,保护她是身为夫婿的责任。「我和她成亲七年,甚至有了一个儿子,却从来没有想去了解她,现在终於明白自己也有不对之处,所以请让我们自己来解决。」   「可是……」   「就交给仲昂处理吧。」瞿父温声制止。「听管事说那天亲家的人来探望,她表现得很好,而且应付得恰到好处,很有瞿家媳妇儿的气势,跟过去真的大不相同,连府里的下人也都说她很关心受伤的婢女和奴才,还不时前去探望,不但天天笑脸迎人,还会对他们嘘寒问暖的,个性真的比以前开朗多了,也许咱们真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看了看夫婿,又看了看儿子,瞿母稍稍松口。「既然老爷都这麽说,就看她以後的表现了。」   「多谢爹娘。」下一步,瞿仲昂得好好想想该怎麽做了。      【第六章】   五天後,傍晚左右。   瞿府发生了一件「大事」,也成为奴仆们私下谈论的话题。   「把东西搬进屋里……」小厮吆喝着几个奴才,将主子的衣箱和日常用品搬进少夫人的寝房。   「这是做什麽?」青儿不禁纳闷。   「大少爷以後要睡在这儿了。」   一旁的湘裙不禁愣了愣。「你们大少爷呢?」   小厮回了一句。「大少爷在书房,待会儿就过来。」   待东西都搬进房之後,青儿和小厮他们也全退下了。   过没多久,瞿仲昂踏进寝房,与妻子面对面。   「我并没有要相公这麽做。」湘裙有些不解。   「你说希望我能多了解你,对你多用点心,若是分房睡,又该如何了解?如何用心?还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要拉近彼此的距离,不再遥远陌生,就得像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所以我才作出这个决定……」   他看着妻子有些错愕,又有些动容的表情,知道这件事做对了。「那麽接下来该做些什麽?」   「相公还没用过晚膳吧?我让人去准备。」湘裙欣喜地说。   「好。」瞿仲昂这才想到过去的他们连一块儿用膳的机会都很少,说是夫妻,又不像是夫妻,如今才发觉真的错了。   那麽就从这一顿饭开始吧。   吃过晚膳,湘裙便命青儿准备茶具,开始烧水泡茶。   「相公可以跟我说一说你小时候的事吗?」她主动问道。   瞿仲昂轻笑一声。「我小时候的事?」   「是,我只是想多了解相公。」湘裙期待地说。   他在妻子渴盼的眼神下,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於是开始娓娓说出自己的童年往事,而在诉说当中,渐渐喜欢上这种闲话家常的感觉。   湘裙一面泡着茶,一面倾听。直到夜深了,两人才就寝。   他们平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帐顶,直到沉沉地睡着,没有火热的欲/望,只有温馨和宁静。   第二天晚上,湘裙一样烧水泡茶。   瞿仲昂继续把昨晚没有说完的童年往事说完,有人专心地凝听,让他也说得起劲,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感受。   尽管如今的他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又高处不胜寒,没有交好的友人,更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朝中同僚,瞿仲昂从来不在乎,也早已习惯了,如今才明白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想要了解自己,有多麽珍贵。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麽度过。   「……璇玉刚出生时,真的好小好小,身子也不太好……」他从自己身上聊到了儿子。   湘裙不禁焦虑地问:「後来呢?」这些都是她遗忘的事。   「你天天去寺里求神,祈求菩萨保佑……」   他们不停地聊着,一个人说,一个人问。似乎每过一天,就对彼此更了解。   直到困了、累了,两人这才决定睡下。   瞿仲昂不是不想碰她,不过这次他要学着尊重妻子的想法,直到她点头同意了,才会付诸行动。   接下来的第七天、第八天,闲话家常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只要面对面坐下,喝着杯中的茶汤,什麽都可以聊。   两人的心似乎也一天比一天靠近对方,不再像之前那般遥远陌生。   到了第十二天……   这天接近半夜,瞿仲昂才倦极地回到府里,可是依然期待着和妻子喝茶聊天,似乎在不知不觉当中,对她也有更多的了解,知晓她喝茶时喜欢配哪几样点心,还有一些小动作,以及习惯,每次有了意外发现,似乎就更喜欢她一些。   「不用伺候了,下去休息吧。」   「是。」小厮退下了。   瞿仲昂心想已经这麽晚了,她多半睡了,於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扉。   「相公回来了。」已经垂落一头青丝,准备就寝的湘裙迎上前。「我以为相公今晚又被皇上留在宫里陪他对奕了。」   他看着在烛光映照下的妻子,隐忍多日的欲火也在蠢蠢欲动。「幸好没有,不然又得想要怎麽假装输了,又不能让皇上发现。」   「那、那我帮相公宽衣……」湘裙感受到他眼光的热度,有些腼覥   当她为瞿仲昂脱下官帽和章服,注意到他还直盯着自己,忍不住娇嗔地问:「相公在看什麽?」   「我……咳,没什麽。」他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口干舌燥。   同房这十二天,湘裙还不至於迟钝到没有感觉到欲/望,依他的个性,根本不需要忍耐,不过还是愿意这麽做了,所以她很高兴,也很感动。   他已经表现出诚意,也确实用了心,那她还需要什麽证明?   既然相公愿意踏出一步,那麽自己也应该让步了。   「我要谢谢相公这些日子愿意告诉我这麽多事,愿意让我有机会了解你……」湘裙想要先表达谢意。   瞿仲昂伸臂搂住她。「早在七年前,咱们就该这麽做了,希望还不算晚。」   「只要相公有这个心,就不算太晚了。」她满眼笑意地回道。   他再也情不自禁地俯下头,轻触妻子的唇瓣,若她想要拒绝,还不愿意,他可以马上退离。   这一回,湘裙是心甘情愿的,也是真心想和这个男人做夫妻。   湘裙眼中闪着揶揄。「我也会努力当个「贤妻」。」   他将嘴巴移开妻子的唇角。「你所谓的「贤妻」是……?」   「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即是所谓的「贤妻」。 」湘裙温顺地背诵着说。   「我想……咳咳,已经不需要了。」瞿仲昂差点呛到。   「吾夫可教也。」湘裙已经笑不可抑。   「你知道做妻子的取笑相公该受何种惩罚?」他佯装威胁地问。   她抿着唇笑着说:「相公请说。」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瞿仲昂格娇躯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湘裙先是娇呼一声,接着格格笑了。   「相公力气大,这麽做未免胜之不武。」她调侃地说。   「男人和女人在体力上原本就有相当大的差距……」男性手掌很快地脱去绿色大袖背子。「再怎麽挣扎也没用……」   「我并不打算挣扎。」她气息微促,不过可不会退缩。   「怎麽说?」   「因为咱们是夫妻……」湘裙软声地说。   瞿仲昂停下动作,抬起眼帘,看着妻子的表情,即使纱帐遮住了一半的烛火,依旧可以看见她眼中的光芒是如此明亮。   「若是有一天你想起过去……现在这个你还会在意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担心这个可能性。   湘裙想了又想,还是只能这麽回答:「我也不清楚……」   「你还是想不起以前的事?」他正色地问。   她思索一下。「嗯,还是一样想不起来……」   「那麽就不要想起来,一直保持现在这副样子就好……」瞿仲昂不是命令,而是带有几分恳求的意味。   「相公是说……」湘裙已经听出来了,如果不是动心,不是喜欢,甚至是爱上了,根本不会在乎。   瞿仲昂贴着她唇低喃。「只要这样就好……」   除了婚前曾在梦中见过妻子的形貌,这七年来,都不曾再预见和她相关的事,甚至连怀了身孕都是靠大夫来诊断才得知,也令瞿仲昂想不通,如今想来,也许就是不够「用心」。   「不要变回以前的样子……」他如此希冀着。   这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吗?湘裙不禁茫然了,想找回过去的记忆,那麽是否也要付出代价,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告诉她。   万一她想起过去,却忘了现在,又该如何是好?   「别再去想它了……」他的吻跟着变得狂野、火热,像是要掠夺湘裙的思绪般,让她无法再去思考。   她想把此刻的心情说出来,却只能嘤咛一声,被接下来的爱抚和撩拨而乱了心跳,只能攀住身上的男人,将心思放在眼前。   至少这一刻不要去想……   「唔……」当湘裙裸裎在他面前,也同时交付自己的心。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相公,或是俊美出色的外表,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尽管高高在上惯了,还是愿意舍弃男人的自尊,承认自己的错误,并接纳妻子的意见,这一点比任何事都还要珍贵,也令人心动。   湘裙终於承认爱上他了。   爱上一个人,并不容易,但也不是太困难,就看彼此有没有心。   因为彼此的心靠近了,所以不再是遥不可及。   她抛去女子的矜持,扭动纤腰,迎合着、哄诱着,听见身上的男人发出低吼,更深入地占有。   在这一刻,湘裙可以肯定,这回不再跟过去一样,只是单方面的付出,那麽她愿意为这殴婚姻再做努力。   而此时的瞿仲昂也真正体会到肌肤与肌肤的摩擦会如此深刻……而敏感,彷佛可以令所有的意志烟消云散,在抽插之间颤栗,引发更多的饥渴,想要深入再深入,似乎怎麽也不够。   「相公……」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吐出娇吟。   瞿仲昂还不肯罢手,在汗水淋漓中,将欲/望推向极致,才轻放了自己。   在成亲七年之後,才享受到鱼水之欢的滋味,不光只是肉体,而是性灵合一。   今晚,他们才成为真正的夫妻。   又是这个梦……   不,不是梦,这种似曾见过的场景,好像以前真的发生过。   她像是透过白色纱幔,看着一对男女在说话,不过断断续续地听不太真切,只觉得对他们有些熟稔,可是偏偏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嫁过去之後要听相公的话……」   「……要是被休回来,可不能留在阮家……」   「要真被休了,娘非打死你不可……」   接着又换了个场景……   「别让那丫头知道这个秘密……」   「你说的对,咱们养了她这麽多年,总要拿点报酬回来……」   「这个秘密绝不能说出去……」   秘密?什麽秘密?他们到底在说些什麽?   「秘密……秘密……」湘裙摇晃螓首,不停地发出呓语。   是跟她有关吗?   湘裙可以看到自己举起颤抖的小手,试图去拨开纱幔,想要看清那对男女的面孔,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件事很重要,可是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最後迷失在一片苍白之中。   她宛如站在茫茫白雾里,不知前头有什麽在等待,後面是否又有退路,一无所知的恐惧不禁油然而生。   「……秘密……是什麽?」   陡然之间,瞿仲昂从熟睡中惊醒,仔细倾听,原来是来自身衅的呓语声,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探向妻子。   「……秘……秘密……」湘裙蠕动唇瓣地喃道。   「湘裙……醒一醒……」瞿仲昂伸手试着摇醒她,并唤着妻子的闺名。   不要吵……她就快想起来了……   「湘裙……湘裙……」见妻子始终叫不醒,瞿仲昂有些紧张,於是把摇晃的力道增大些。   蓦地之间,湘裙倒抽了一口凉气,掀开眼皮,直直地望着他,不过又像是穿过他看向别处,久久回不了神。   见妻子终於醒来,他连忙问道:「作噩梦了吗?」   过了半晌,湘裙的意识才完全回笼。「什麽?」   「我问你作了什麽噩梦?」   闻言,湘裙有些吃力地回想。「我……忘了……」怎麽又是一醒来就不记得?到底是什麽梦?   「你一直发出呓语,想必不是太愉快的梦……」瞿仲昂侧身躺下。「不过也只是不断重复「秘密」这两个字。」   湘裙有些错愕。「秘密?什麽秘密?」   「所以我才问你是作了什麽噩梦。」他失笑地说。   她伸手揉着太阳穴。「我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心里很难过……」   「那就不要想了。」瞿仲昂紧紧地拥住妻子。   「会不会跟过去有关?」只有这个可能。   瞿仲昂搂得更用力。「无论是不是,都不要再去想……」   「相公不希望我想起来?」她轻问。   他不吭声。   「这个梦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可是每次醒来就忘了……」湘裙叹了口气。「虽然觉得难过,不过……还是想要弄清楚。」   「你真的想找回以前的记忆?」瞿仲昂有些不豫。   这次换湘裙不说话。因为她也很矛盾,就怕改变目前双方的现状。   两人都沉默了。   又过了片刻,湘裙开口说道:「可是我也不想一辈子被这个梦给纠缠不清,所以必须得到答案,至於结果,只能交给老天爷安排。」   瞿仲昂直到过了许久,久到湘裙以为他睡着了,才给了响应。「等你见到岳父岳母,说不定就会想起过去的事来了。」   「你要我回娘家一趟?」知道他在乎自己的心情,不再阻止,让湘裙有了勇气去找回过去的记忆。   他沈吟一下,想到上回的意外,可不希望又再来一次。「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娘家,其实派人去将岳父岳母请来也是个办法。」   「只要他们愿意就好。」她说。   「我会先捎封信过去问他们的意见。」瞿仲昂想到折衷的办法。   「也好。」湘裙颔了下螓首。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当湘裙眼皮愈来愈重,最後虽然睡着了,可是那些梦境依然没有放过她。   翌日,湘裙晏起了。   「少夫人醒了。」门外的青儿听见声音,探头进来。   湘裙见身畔空无一人,於是穿上兜衣、亵裤下床。「大少爷出门了?」   「是,还吩咐奴婢别吵醒少夫人。」青儿一面伺候一面说。「总觉得……大少爷变得比以前体贴。」   「这样不好吗?」她笑问。   青儿用力点了点头。「当然好了。」   「这不就得了。」湘裙莞尔地说。   盥洗之後,简单地用过膳,她便步出房门,又亲自去探望了还在养伤的婢女秀绢,以及断了腿的奴才阿良。   「我想在附近走一走。」总觉得胸口被什麽堵着,让湘裙有些喘不过气来,是因为那个怎麽也想不起来的梦吗?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直到听见淙淙的流水声,才把视线放在眼前的美景中,只见自己身处在一整片的银杏林,翠绿的树叶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其间还有假山瀑布,在暑气中带来凉意。   湘裙不由得瞪下身子,拾起好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然後信步走向了水边,这个举动又跟她的年纪不太符合。   「少夫人小心一点……」青儿担心地嚷道。   她恍若没有听见,双脚有自己的意识般,有些不稳地踩过扁平的石块,接着便蹲下身,即使裙摆浸湿了也一无所觉,接着将叶子一片片的放在水面上,然後看着它们顺着水流漂远。   这个动作好像以前经常做……   是什麽时候呢?   睇着水中的倒影,湘裙看见自己一脸茫然地回视,就在这当口,水面一阵晃动,形成不少波纹,渐渐平静之後,她看到了「她」,像是自己,但又不是。   那是小时候的「她」。约莫十一、二岁左右的自己。   那个「她」也在看着她,小口一开一合,好像在说话,可是听不见声音。   「你想告诉我什麽?」湘裙不知不觉地这麽问。   「她」的小口不断开开合合,似乎说了一长串的话。   湘裙蹙起眉心,不由得俯低螓首,尽量凑近水面。「我听不到你在说什麽……能否大声一点……」   「少夫人?」站在不远处的青儿听见主子自言自语,而且身子不断往前倾,忍不住紧张。「你在跟奴婢说话吗?」   她更专心地倾听,还是什麽也听不见,本能地伸出右手,想要去碰触水面中的那个「她」。   「娘!」璇玉的叫声将湘裙恍惚的神智拉回来,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下意识地看了下水面,又明明是自己现在的模样。   刚刚发生什麽事了?   好像想起什麽,可是一下子又记不得了。   小小的身影已经跑了过来。   「璇玉……」她回头看着正好来到面前的璇玉,暂时抛开困惑,露出笑意。「怎麽知道娘在这儿?」   「我就是知道。」璇玉翘起红润嘴角,说得好不得意。   「是,娘知道璇玉最聪明了。」湘裙揉了揉儿子的头说。   他牵起母亲的手。「娘来陪我练字。」   「好。」她会答应儿子任何的要求。      【第七章】   数日後,暑气正盛。   就在这天午後,瞿府来了客人。   「我大嫂……?」湘裙心想既然知道有个大哥,那麽自然会有嫂子了,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走这一趟。「先请她到小厅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还有派个人跟管事说一声,请他安排住的地方。」   青儿福了个身,很快地出去了。   「大嫂又是为了何事而来?」经过二哥的事之後,她可不认为娘家亲人只是单纯来探望,提醒自己要谨慎处理。   她坐在铜镜前,整理好仪容,这才出去见客。   待湘裙来到院落里用来接待女眷的小厅,就见到在座的是一名年纪比自己大上几岁,脸蛋和身形都略显丰腴的妇人,从建州府一路到京城,路途虽然不算遥远,还是不停地槌着肩头,唉声叹气,嘴里不忘抱怨。   「哎呀!小姑,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李氏见到她进门,精神都来了,马上提高嗓门,嚷嚷起来。「我这个大嫂可是担心得睡不着觉……」   湘裙看着她过分夸张的言行举止,感受不到半点真心。「你是……大嫂?」见到对方,还是没有一点印像。   「我听二叔说了你忘记以前的事,你大哥知道之後可是担心得不得了,要我亲自来看看你……」李氏不忘替夫婿说几句好话。「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妹妹,出了这麽大的事,当然要想想办法了。」   闻言,湘裙正要说些客套话,不期然地,目光不小心移到李氏身边的中年妇人身上,相较於大嫂,反而对这名中年妇人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这位是……」她听到自己开口。   「小姐……小姐认得出我吗?」詹大娘早巳眼眶湿润,激动地唤着。   「小姑,她可是一手把你带大的詹大娘,听说你们的感情比亲生母女还要好。」李氏忙不迭地说:「婆婆要我带她来,就是希望让你能早点想起以前的事。」   「詹大娘……」湘裙走向前去,仔细端详着詹大娘朴拙老实的脸庞,可以看出她的激动是真诚,没有一丝矫饰,不由得放下戒心。「虽然记不得,不过感觉上好像已经认识很久,我真是你一手带大的?」   「小姐还在襁褓时,我刚进府里做事……」詹大娘用袖口擦去泪水,然後娓娓道来。「因为小姐晚上一直哭,奶娘怎麽哄都没用,後来我一抱,小姐就不哭了,所以老爷和夫人便让我以後负责照顾小姐……」   湘裙轻颔下首。「原来如此,詹大娘,这麽多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想必是把她当做另一个娘,才会觉得亲切。   听小姑这麽说,李氏不禁用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难怪二叔说你性子都变了,不过是忘记以前的事,这会儿连说话谈吐都跟过去不一样?」   这个问题有太多人问过了,湘裙也无法给出一个正确答案。   「大嫂应该也累坏了,我让婢女带你去歇着,有话慢慢再聊。」湘裙比较想跟詹大娘多说些话。   李氏心想还是先填饱肚子,好好睡上一觉,再来跟小姑商量「正事」。「那就有劳小姑了。」   「这是应该的。」湘裙便让青儿先将大嫂带下去休息。   而还站在原地的詹大娘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从小带大,就像亲生女儿一样的孩子。「小姐真的想不起以前的事?」   「是这样没错。」湘裙苦笑一下,主动拉着詹大娘往外走,这个动作给她一种很自然的感觉,似乎以前就经常这麽做,更确信两人的感情比其他人深厚。   「连小时候的事也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让湘裙不禁失笑。「小时候和长大以後,有什麽差别吗?」   看着她,詹大娘不知在想些什麽。   「詹大娘若是还不累,可以陪我说说话吗?」湘裙真的很想多知道一些关於两人以前的相处。   「当然可以。」詹大娘也想再确认清楚。   於是,湘裙将人带到自己的寝房,两人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请喝茶。」她亲手奉上茶水,心想既然是带大自己的人,关系也就不同,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多谢小姐。」詹大娘诚惶诚恐地接下。   「你一手把我带大,为你倒杯茶也是应该的。」湘裙很自然地回道。   听到这句话,詹大娘不禁落下泪来。   湘裙一怔。「我说错了吗?」   「是因为小姐……在八岁生展那天,也亲手倒了杯茶给我,还说是我一手把你带大,这是应该做的……」詹大娘哽咽地说。   「原来是这样。」湘裙更加相信她们过去一定情同母女。「可以跟我说一些还没出嫁时的事吗?就算是日常琐事也好,或许可以让我想起来。」   「小姐想听,当然没问题了……」   就这样,一个下午,詹大娘尽其所能的从头说起,而湘裙也认真地凝听,希望能勾起深埋的记忆。   夜晚过去了。   翌日一早,约莫辰时,瞿仲昂才踏进家中。   他一面打着呵欠,一面往前走,想到昨晚正要离开,不料皇上又找他对奕,直到天亮才得以脱身。   待瞿仲昂跨进院落,没走多远,就见一名面生的中年妇人迎面而来,对方见到自己,有些慌乱。   曾经陪同小姐出嫁的詹大娘,当然认得出眼前这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是谁,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姑爷。」   瞿仲昂没见过她,不过就算见过面,也未必会记住,不过听她唤自己一声「姑爷」,想必是妻子娘家的人。   「她是……?」他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连忙介绍。「小的听说这位詹大娘是一手带大少夫人的。」   「原来是詹大娘。」瞿仲昂颔了下首,方才进门时已经听管事禀报,说昨天有岳父家的客人到访的事,想必她是其中之一。   「是,姑爷。」眼前的男子不只是小姐的夫婿,还是当朝首辅,见了大官,对没见过太多世面的詹大娘来说,难免局促不安。   他大概猜得出原因。「是因为听说她忘记以前的事,所以特地来探望的?」   「是。」她说。   「既然是你一手把她带大的,应该看得出她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瞿仲昂只是随口这麽问,却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   「其实……小姐现在这个性子跟她十二岁以前很像,只是现在长大了,自然在想法上比小时候成熟,如果没那件事……」   「哪件事?」他讶然地问。   「这……」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瞿仲昂直觉其中有异。「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就这样,他将詹大娘带往书房。   「不必拘束,坐着说吧。」瞿仲昂将官帽搁在几上,然後落坐。   「……是。」詹大娘这才敢坐下。   待两人坐定之後,他没有马上开口询问,只是先思索詹大娘方才的话,想着如何切入重点,问出想知道的事。   过了一会儿,小厮端了茶水进来,奉上之後又退到一旁。   詹大娘低着头,也在犹豫,因为她也不确定两者之间有何关联,说出来是否又有帮助,可他既是小姐的夫婿,也是要共度一生的良人,应该要晓得才对。   「詹大娘,你方才提到十二岁,是不是当时你们家小姐出了什麽事?」瞿仲昂归纳出结论。   「我也不知该怎麽说……」詹大娘终於松了口。   「小姐从小就很聪明,两位少爷只要在书房念书识字,她就偷偷躲在门外听,不管被夫人打过几回、骂过几次,就是不许她又的去偷听了,小姐还是不肯照做,总是想尽办法也要去听教书先生上课……记得有一回教书先生教了什麽……出嫁从夫……夫死……」   「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他帮她说。   詹大娘马上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姐听了之後就跑进书房质问教书先生,若是父兄说的不对,做的事也是错的,难道也要听从?教书先生便回答说没错,小姐很理直气壮地说错了就是错了,就算是爹或是大哥、二哥,还是应该老实地跟他们说,把教书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   说到这儿,她不禁掩袖笑了。   可是瞿仲昂却相当震惊,因为确实和妻子意外发生之後的性子极为相像。   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真的愈听愈胡涂了。   「小姐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孩子,看到两位少爷心情不好就打奴才出气,她便会过去阻止,还指责兄长的行为,说奴才也一样是人,不是买进来打骂的,可是这麽一来,反而又被夫人打了一顿……」詹大娘一面回忆着往事,一面叹气。   「不过就在小姐十二岁生辰刚过完没几天,有一天下午她躲在房里哭,怎麽哄都没用,然後她就跟我说以後会乖乖听话,不会再去听教书先生上课,也不再想读书识字了……」   「为什麽?」瞿仲昂一脸纳闷。   「小姐不肯说,只说是「秘密」。 」詹大娘摇着头说。   秘密?瞿仲昂心中一动,想到妻子那天的呓语。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小姐就整个人变了,她开始学女红,也很少再步出房门,更奇怪的是见到了老爷和夫人,不知怎麽的,似乎很怕他们,人也变得畏畏缩缩,有话更是不敢说,像是担心会被人讨厌。」到现在她还是相当不解。   他沈吟一下。「岳父和岳母怎麽说?」   「老爷和夫人并不太关心小姐,在他们眼中,只有两位少爷才是最重要的,有时我真要怀疑小姐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看到小姐变得比以前听话,肯照他们的意思去做,都很高兴。」詹大娘忿忿不平地说。   瞿仲昂可以体会这番话的意思,他们只想利用女儿来达到目的,从来不曾关心过她在婆家的处境,以前的他明知如此,也不曾想过帮妻子摆脱娘家的胁迫,如今想来,真该揍自己一拳。   「她的大哥和二哥也没有注意到妹妹的异状?」他又问。   詹大娘又是一脸悻悻然。「大少爷和二少爷跟小姐的岁数相差很多,根本不会和她一起玩,也很少理会,就算知道小姐变乖了,也只是嘲笑说不用担心她以後会被相公给休了,丢尽阮家的脸。」   「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呢?」瞿仲昂推敲地喃道。   这时詹大娘也不吐不快。「小姐会有这麽大的转变,对她来说,一定是个天大的「秘密」,否则不会让个原本性子开朗活泼又好动的孩子,一下子变得胆小懦弱,别人说什麽,她只会乖乖照做,不敢反抗。」   「原来那不是她本来的性子……」以为妻子天生就是软弱胆怯,是意外发生之後才性情大变,如今才知晓是受到某种原因而刻意压抑,一个人拼命地忍耐,有苦却无处诉,连自己都不曾好好听她说话。   瞿仲昂用手指轻敲着座椅把手,沉默许久,终於下了定论。「看来只有找出她十二岁那年之所以突然转变的原因,才能找回过去的记忆。」   那麽又该从何着手?   这个问题一直在瞿仲昂脑中盘旋。   直到瞿仲昂推门进房,就见妻子立於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麽,想得都出神了,连他进门都没有察觉。   「有心事?」他启唇问道。   湘裙一脸惊喜地回头。「还以为相公今天又不回来了。」   「这麽多天没回来,所以很想念你,当然要赶紧把事情处理完了。」瞿仲昂勾起一边的嘴角,揽着她的肩头说。   她忍着笑意说:「相公何时学会说起甜言蜜语了?」   「那是夫人教得好。」他贪看着妻子眼底流转的黠光,还有噙在唇畔的美丽笑靥,多希望她能永远保有它。   「相公过奖了。」湘裙嗔笑地说。   瞿仲昂揽着她在几旁坐下,然後起了个头。「方才回府时见到了詹大娘,听说是她一手把你带大的。」   「我也是听大嫂说了才知道,虽然不记得了,可是对詹大娘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我想若没有经过长时间相处,是不会有的,因为就连在二哥身上都找不到……」说着,她脸上露出孺慕之惰。「如果可以,真希望她能留在这儿,别回去了。」   他毫不考虑地应允。「这当然没问题了,我想岳父岳母也会同意让詹大娘留下来陪你。」   「多谢相公。」湘裙不禁喜出望外,「对了!大嫂说有事要跟我商量,我正要过去,相公不妨睡一会儿,咱们晚一点再继续聊。」   「有事要跟你商量?」瞿仲昂心里很清楚绝不是好事,想必又是有求而来,倒想要听听看怎麽说。   「大嫂是这麽说的。」湘裙说着便要帮他宽衣。   瞿仲昂轻按着她的小手。「你先过去吧,我自己来。」   「是,相公。」   直到妻子步出寝房,瞿仲昂才又坐回椅上沈思,看来只有回到事件的原点才能找出真相了。   「大嫂。」来到小厅,湘裙开口唤着正等得不耐烦的李氏。   李氏表情一换,热络得很。「小姑,你来了。」   「昨晚睡得好吗?」她客气地问。   「很好、很好,一躺下来就睡到刚刚才起身呢。」李氏笑呵呵地说。   湘裙先在座椅上坐定,瞅着大嫂目光热切地凝睇自己,像在等她开口似的。「大嫂说有事想跟我商量,指的是……?」   「是这样的,上次你回娘家,咱们也拜托过你,谁知你会出了意外,还把以前的事也全忘了,所以你大哥才要我来探望之外,顺便……再提一次。」李氏陪着笑脸说。   「是什麽事?」   「你大哥当建州府的知府也有三年,再怎麽样也是个四品官,他总希望能爬到更高的官位,好让你爹娘在外人面前神气神气,说有个这麽有出息的儿子。」只要把公婆抬出来,小姑总不好拒绝。   「那麽大哥和大嫂的意思是……?」想到婆婆曾经说过,自己这位兄长明明没有才干,却硬逼着她请求相公帮忙,才能从县丞一路当到知府,只怕还不满足,没想到还真是说对了。   李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歹也要当个二品官,有个尚书的头衔可就好听多了,本来是想最好是一品官,但又担心太为难小姑,所以二品官就好。」   听大嫂说得大言不惭,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湘裙心头更冷了,自己娘家的亲人都是一个样。   「要当个二品官很容易……」她才这麽说,李氏以为有望了,正欲开口好好感谢一番。「不过有个问题能否请教大嫂?」   「什麽问题尽管问。」李氏想到夫婿当上二品官之後,自己也可以捞个诰命夫人来当,在姐妹淘之间也更威风。   湘裙严肃地问:「大哥……他是个好官吗?」   「你、你说什麽?」李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敢问大嫂,大哥是个好官吗?」她又问一次。   「他、他当然是了。」李氏有些结巴。   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大嫂。「大哥在当知府这三年中,可曾真心为百姓做事,是否真的亲民爱民?」   李氏不敢直视小姑的双眼。「呃……他……他当然有真心为……百姓做事……他……当然是个好官了……」   见大嫂眼神闪烁、心虚的模样,根本不需要再问,湘裙还不至於笨到看不出来。「大嫂,当官不是要看官位高低,而是要问能为百姓做些什麽,如果都做不到,那麽请回去跟大哥说一声,我实在帮不上忙。」   「你……他是你大哥,不管是不是个好官,你这个做妹妹的都应该义无反顾地帮到底。」李氏马上翻脸了。   湘裙定定地看着大嫂,没有作声。   「你……说话呀!」   「就因为他是我大哥,我才不能答应,若不能当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最後受害的是百姓,万一传到皇上耳里,後果不堪设想,只怕整个阮家都会受到连累,包括相公也一样,这也是为了大哥好。」湘裙希望他们能够明白自己的苦心。   可惜李氏完全不能理解。「小姑这麽说不过是借口,你现在嫁个好夫婿,有个当首辅的相公,就不管娘家死活,也不在乎你大哥的仕途了……」   「大嫂说的没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若大哥想要靠我的关系,好坐上更高的官位,那麽请他先证明确实能做个好官,否则就连现在这个知府的位置都保不住。」她也把话挑明了。   李氏嘴巴一开一合,不知是惊愕,还是羞恼,好半天都挤不出话来。   「大嫂远道而来探望我,我很高兴,不过这件事恕我不能照办。」湘裙坚持自己的想法。   就在这当口,厅外有一小片蓝色衣摆露了出来,   瞿仲昂真想为她拍手叫好,俊脸不禁盛满骄傲之色,原本还担心妻子应付不来,想来替她解围,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   这是他的妻子。   教他怎能不爱她呢?   以为相公在房里歇着,在和大嫂谈过之後,湘裙便去陪儿子,母子俩还一块用过晚膳,这才返回寝房。   湘裙才踏进房门,就被一把揽进男性胸怀当中。   「相……相公……」她才要谈璇玉可以「看到」的事,就被吻住了口。   不让妻子有说话的机会,瞿仲昂急切地需索着,彷佛这将会是他们最後一次欢爱,没有其他人和事可以打断它。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像要被火焰给吞噬了,忘了想说的话,身心只有这个男人的存在。   此时的瞿仲昂心里只想着,等找出真正的原因之後,他要让妻子明白一件事,那便是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在她身边,所以不需要再压抑、再忍耐,他会是她永远的依靠。   瞿仲昂比以往更用心地爱着怀中的女人,用心地取悦她、满足她。   「湘裙……湘裙……」每进入妻子丰盈润泽的身子一次,便唤一次,渴望着将全部的心意传达给她。   湘裙圈抱住身上的男人,完全敞开自己,包容他、接纳他,也因为感受到强烈的欢愉而流下泪来。   「相公……」她颤抖着、抽搐着,无法自己。   当他们一起攀上欢爱的顶端,只能用呐喊和娇喘来表达此刻圆满的感受,也是两人从未体会过的经验。   直到过了许久,彼此相拥,再三回味着。   「……相公是怎麽了?」待湘裙有力气说话了才问。   瞿仲昂轻咳一声。「你……怎麽去了这麽久?」对男人来说,要把爱这个字说出口,还真是有点难以启齿。   「我还去了璇玉那儿……」被他转移话题,湘裙才想起方才要说的事。「一直想要跟相公说,始终找不到机会,那就是璇玉似乎跟你一样,有着特别的能力。」   此话一出,瞿仲昂马上侧身看着她,急问:「怎麽说?」   「璇玉说他可以「看到」……」於是,她便将一些看似平常,可是仔细探究,又不太寻常的小事说出来。「我原本以为他跟相公一样是在梦里看见,不过璇玉又说不是。」   他神情倾地严肃起来,虽然可以藉由上天赐予的异能得到许多别人得不到的权力,但也会招来不少异样的眼光,让童年时的自己不太好过,所以并不希望儿子有同样的经历。   「这件事我会跟璇玉谈的。」瞿仲昂郑重地允诺。   湘裙轻额下首,说出自己的看法。「璇玉虽然才六岁,不过相当懂事,应该也比同龄的孩子来得早熟,有时说话像个大人似的,真不知道是像谁了,所以相公的口气可别太严厉,要是把他当做小孩,他可是什麽都不会说的。」   这也是她在和儿子相处过一段时日之後的感想。   「我明白了。」这些事之前都不曾发觉,瞿仲昂不禁感慨,其实对儿子根本不够用心,全部是他的自以为是。   她很高兴相公听进自己的意见。   如此一来,夫妻才能真正的沟通。   「我也有一件事要说,那就是打算过几天陪你回一趟娘家。」只有回到那里,才能得到答案。「除了省亲之外,也有助於找回记忆。」   原本瞿仲昂是打算把岳父和岳母接来便可,不过在听了詹大娘的话之後,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可是这样来回也要一个月……」   瞿仲昂听出她的顾虑。「我明天便会奏请皇上恩准,让我请一个月的假。」   「皇上会答应吗?」   「我当然会说服皇上了。」他说得很轻松。   「是,我都忘了相公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无论是什麽要求都会答应。」湘裙打趣地笑说。   「那麽为夫的要求,你都会答应吗?」他戏谑地问。   湘裙嗔笑着说:「那就要看是什麽要求了?」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瞿仲昂朝她俯近,贴上妻子的唇低喃。   她扬起嘴角,慢慢地闭上眼皮回应。   【第八章】   就如瞿仲昂所言,他成功地「说服」了皇上,而皇上也感念首辅这些年为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恩准其休一个月的假。   於是,就在三天之後,瞿仲昂在向双亲辞行之後,便偕同湘裙,与大嫂李氏,以及詹大娘,在几名随行的护卫、奴仆陪同下,准备前往建州府。   「娘一定要去吗?」璇玉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不放。   湘裙蹲下身子,想到要和儿子分开这麽久,真的万般不舍,不禁湿了眼眶。「娘很快就回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娘别哭……」他用袖口帮母亲拭泪。   「这次有爹在,会保护你娘的。」瞿仲昂跟管事交代完一些事,也来到妻儿的身边。   璇玉仰头看了看爹,板起精致小巧的脸蛋。「爹这次若再让娘被欺负了,以後就不再叫你爹。」   「这是在威胁爹?」瞿仲昂可不会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就纵容。   他哼了一声,也不认输地回瞪。   父子俩比看谁的眼睛大。   而湘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对峙的情形,不禁破涕为笑。   「大少爷、少夫人,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管事上前说道。   瞿仲昂睇着年幼的儿子,想到这几天还是没机会跟他谈到「看到」的事,等这一趟从建州府回来,他们父子俩要好好聊一聊。   「走吧。」他说。   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湘裙才揪着心坐上马车。   就这样,终於启程了。   过了十日左右。   位在建州府的阮家早了几天收到女婿派人送来的信,可是欢天喜地地等待贵客上门。   当一行人快要抵达目的地时,湘裙的心情不禁忐忑起来,想到就要和爹娘见面了,万一还是认不得他们,心里总是内疚。   「一切顺算自然,不要太勉强。」瞿仲昂握住妻子的手说。「无论是好是坏,你还有我这个相公。」   湘裙嫣然一笑。「是,相公。」   只要有相公的支持,不管未来的路再难走,也都可以挺过去,因为有人会在自己身旁,不再是一个人了。   於是,湘裙重新打起精神,不再胡思乱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三辆马车来到阮家大门口,在外头引颈张望多时的奴才见到贵客到了,连忙跑回屋内禀明主子。   待马车停妥,瞿仲昂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妻子扶下来。「累了吧?」   「我还挺得住。」她笑说。   他还想再说什麽,就被阮家大门内传来的脚步声给打断。   「小妹、妹婿,你们终於到了,咱们可是已经恭候多日了。」阮兆铭偕同妻子率先出来迎接。   瞿仲昂一脸戏谑地瞅着小舅子。「因为有女眷在,所以路上多耽搁了一、两天,让你们久等了。」   「妹婿别这麽说,多等几天也是应该的。」他奉承地说。   因为之前已经见过阮兆铭,所以认得,湘裙不禁看了在他身旁的陌生妇人一眼。「二哥……这位想必就是二嫂了?」   二嫂江氏忙用手绢拭着眼角,像是已经准备多时,眼泪随时可以掉下来。「小姑真的把我忘了?呜呜,怎麽会这样?咱们以前感情可是像姊妹一样……」   「的确不记得了,请二嫂原谅。」她温声地道歉,也不便戳破对方的伪装,真哭、假哭她可还是看得出来。   「好了好了,别都站在外头说话……」阮兆铭马上热烈地招呼他们。「爹娘都在厅里等着,快进去吧。」   阮兆铭比了个手势,然後在前头带路,而二嫂江氏在接收到一块儿回来的大嫂使的眼色,并未跟上,妯娌俩走在後头窃窃私语,谈论着和小姑有关的事。   当湘裙看着近在眼前的大厅,开始期待见到爹娘,就算真的不记得了,他们还是自己的双亲,一定能体谅的。   「请!」阮兆铭说。   瞿仲昂夫妻俩相视一眼,然後一块儿跨进门坎,走向已经从座椅上起身等待女儿和女婿回来探亲的阮父和阮母。   「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先开口的是阮父。   虽说是女婿,不过到底是当朝首辅,将来还得多多倚仗他在朝中的权势,即使身为岳父,也不敢摆架子。   「让岳父和岳母久等了。」瞿仲昂拱起手说。   当岳母的眼里也只有女婿。「你难得来建州府一耥,可得多住些时日……」阮母心想长子未来的仕途可全都要靠他。   见他们连看都不看自己的女儿一眼,甚至连句关心的体己话,或者在乎她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反应都没有,瞿仲昂不禁笑得嘲弄。「先让湘裙躺下来休息,这一路上可累坏了……」   才说到这儿,瞿仲昂才注意到妻子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地摇晃。   而在女婿的有意提醒,终於让阮父和阮母把目光调向女儿,不得不陪着笑脸开口问道:「湘裙,你……怎麽回事?」   连他们也发现女儿的神情不对了。   「湘裙?」瞿仲昂拥着妻子的肩。   「小姐,你没事吧?」连詹大娘也过来搀住她。   此刻的湘裙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对中年男女,接着脑中浮现一幕幕的景像   一幕是头上还梳着双髻的她拿着练好的毛笔字,想给爹娘看,希望以後能跟大哥和二哥一起读书写字……   另一幕是来到寝房外头,才将门扉推开了条缝隙,正好听见爹娘在说话,她在听完之後直往後退……   最後一幕是她一面跑一面哭……   湘裙望着他们,开口唤道:「爹……娘……我……都想起来了……」   在找回所有记忆的同时,她身子一软,闭上眼晕过去了。   瞿仲昂一把接住失去意识的妻子。「湘裙……客房在哪儿,快点带路……还有去请大夫……」   大厅内瞬间一团混乱。   他一把抱起妻子,跟着婢女往厅外走,詹大娘也急急地跟在後头。   「快去请大夫……」阮兆铭把管事叫来,要他立刻去办。   而阮父和阮母先是面面相觑,然後赶紧跟上去。   湘裙紧闭着眼皮,额头冒着冷汗,从小到大的记忆渐渐回到脑海中。   又是梦……   不,这是真的……   她来到爹娘的寝房外头,原本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毛笔字写得比大哥和二哥还要好,为何不能跟他们一起读书识字?为何女孩儿家只能做女红?   「好了,别气了……」   「那死丫头根本是想气死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听话……」   「等将来帮她找一门对咱们生意有帮助的婆家,也算没有白养这麽多年……」   「我可等不了那麽久,过两年就把她卖给人家当小妾,反正那死丫头又不是咱们亲生的……」   「这可是秘密,小声一点……」   「过两年就把她卖了……」   「把她卖了……」   「卖了……」   她口中不断发出呓语。「我会听话的……不要……把我卖了……」   「你说什麽?没人会把你卖了……」瞿仲昂不解这句话背後的意思,将湿面巾覆在妻子额头上。「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你能嫁进瞿府,爹很高兴……」   「还好当初没把你卖……娘是说真是没白养你了……」   「嫁过去之後可要听相公的话……」   「要是不听话被休了,可不准回娘家……」   「一定要听话……」   泪水不听使唤地从湘裙眼角滑了下来。   「湘裙……别哭……」瞿仲昂用拇指为妻子抹去泪水,轻唤着她。「凡事有我在,有我为你作主……快醒一醒……」   詹大娘端着汤药进来。「小姐还没醒?」   「我来喂她。」他接过汤药说。   於是,詹大娘小心地将还昏睡不醒的湘裙扶坐起来。「小姐认得出老爷和夫人了,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   瞿仲昂也无法完全肯定。「等她醒了才知道……」他一小口一小口汤药,耐心地喂着,只希望妻子能把它吞下去。   花了一番功夫,总算把整碗汤药都喂完了。   「姑爷还是到隔壁房歇会儿吧,我来照顾小姐。」詹大娘让湘裙重新躺下,便这麽说。   他沈吟一下。「那我出去一会儿,你看着她。」   说着,瞿仲昂便起身离开,不过不是为了歇息,而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事情好好厘清。   「她见到二哥,以及大嫂和二嫂,都还想不起过去的事,甚至一手带大她的詹大娘,也只说感觉亲切,直到见着岳父和岳母……因为是亲生爹娘,或者是……」他在这里打住。   莫非真正的关键是在他们身上?   到底是什麽呢?   这个时候,瞿仲昂不禁再次自我解嘲,他的「异能」在这个节骨眼里派不上用场,过去太过倚仗它,却忽略了真心的交流,才会让妻子不敢将心中的「秘密」说出来与他分担。   这又岂是真正的夫妻呢?   以前的他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为人夫婿的责任,不只让妻儿衣食无虐,还享有荣华富贵,如今想来简直可笑至极。   瞿仲昂两手背在身後,一个人站在廊上沈思,也是在深刻反省。   「妹婿!」阮兆铭从长廊另一头走来。「小妹清醒了吗?」   他斜睐小舅子一眼。「还没有,只怕要等烧都退了才会醒转。」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爹娘说妹婿难得来一趟,晚上想摆宴为你接风,还有大哥晚一点也会从知府衙门过来,他说要跟你多喝几杯,请务必赏光。」阮兆铭说得很有诚意,不过听在另一个人耳中却相当讽刺。   湘裙都生病躺在床上了,结果她的爹娘以及兄长们都只想着如何巴结,以及得到更多好处,真是可恶又可恨。   湘裙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瞿仲昂不禁想起詹大娘说的话,当时不过只是随口说的,可是综观阮家人对妻子的漠不关心,不禁开始怀疑这个可能性。   「我一直有个疑惑……」瞿仲昂将身子转向小舅子,出其不意地问:「湘裙到底是不是岳父和岳母的亲生女儿?」   闻言,阮兆铭脸色丕变,以为被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可只有双亲,和大哥与自己晓得。   见到他的神情,瞿仲昂知道自己猜中了,莫非这就是湘裙心里的「秘密」?不过还缺证据。   「她、她当然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我的小妹了,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他很快地反应过来,抵死也不能承认,要是被妹婿知道妻子根本不是阮家人,以後更没有理由再帮他们了。   瞿仲昂挑了下眉。「可是我看岳父和岳母似乎很少把心思摆在她身上。」   「爹娘当然关心小妹了。」阮兆铭干笑地回道。   「与其说关心,不如说是利用。」他淡讽地笑说。   「这……话不是这麽说,出嫁的女儿帮娘家一点小忙也算是回报亲恩。「阮兆铭厚着脸皮说。   瞿仲昂冷笑一声。「说的倒也没错,只不过湘裙现在还病着,我不太放心,所以摆宴接风的事就免了。」   「既然妹婿这麽说,我这就去回禀爹娘。」他只能扼腕地离开了。   见阮兆铭走远,瞿仲昂嗤笑一声,等他查出真相,再来对付阮家人。   於是,这个晚上,他衣不解带地守在妻子床边,为她更换额头上的湿面巾,喂她喝下汤药,然後向她认错。   「湘裙……过去都是我不对,这七年来,不曾试着去了解你,甚至听你说话,不曾真正去关心过你……都是我不好,我真的错了……」瞿仲昂握着她的手,委实懊悔不己。   躺在床上的湘裙呼吸微促,不时发出语焉不详的呓语。   「是相公……」   「若是不听话,相公也不要我了……」   「没有人要我……」   瞿仲昂又说了好多好多,只盼妻子能听见。「我保证以後都会听你说话,有任何委屈都可以告诉我,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我可以对天发誓……」   「相公是说真的?」   「没有骗我?」   像是听见他的保证,湘裙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身上的高热也逐渐降温。   就这样,瞿仲昂说说停停,直到天快破晓时才不小心睡着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湘裙的眼皮先是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当视线渐渐清楚,她看见瞿仲昂握着自己的右手,正坐在床沿打盹,下巴冒出青髭,眼下也有疲惫的阴影,显然照顾了一夜。   相公?   她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不过马上便记起这里是自己的娘家,是为了寻找失去的记忆,才特地来到建州府的。   而当自己见到爹娘那一刹那,所有的记忆纷纷回笼,一时承受不住,这才会昏了过去……   湘裙闭上眼皮,让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半晌之後,意外发生之後,和这个男人之间的点点滴滴,以及……有关过去的一切,包括好的、还有不好的,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先忆起了成亲那个晚上,第一眼看到这个英俊出色的男子,就喜欢上自己的相公,心想应该没有一个女子见了会不动心的,以为终生有了依靠,可以开始过新的人生,不会再孤单害怕,更不必担心被爹娘卖给人家当小妾。可是她错了,相公要的也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妻子,万一没有做到,说不定真的会被休了,到时爹娘觉得丢脸,绝不会允许她回娘家的。   不过现在的相公跟以前不同了,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自己,有心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彼此的心意也终於结合了。   「相公……」她出声唤道。   瞿仲昂身躯一晃,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着了。   「……相公。」   听见妻子的声音,他定睛一看,见湘裙轻哂地看着自己。「你醒了……」先将手心贴着她的额头,总算如释重负。「烧似乎退了,太好了。」   她想要坐起来才好说话。   「慢慢来……」瞿仲昂伸手帮忙。   湘裙温顺地说:「多谢相公。」   「怎麽突然跟我说话这般客气了?咱们可是夫妻。」他失笑地说。   「以前的相公可不会这麽说。」湘裙掩唇笑着。   「你……真的想起来了?」   「是,相公,不管是意外发生之前还是之後,全都想起来了……」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悲喜交集,喜的是找回过去,悲的是也记起令她难过的「秘密」。   「想说给我听吗?」他听得出湘裙嗓音中的痛苦。   「相公真的愿意听?」   「不管你有什麽心事,都可以说出来给我听。」既是夫妻,无论是喜怒哀乐,都要一起分担,瞿仲昂已经懂了。   湘裙看着不再像过去那麽遥不可及的相公,总是好几天才能见一次面,想要多看他几眼,多说几句话,又怕会惹他不高兴,终於可以敞开心胸,说出埋藏多年的心事。   「在十二岁之前,我总以为再怎麽调皮,或是不乖,每次都挨娘一顿打,他们还是我的爹娘,不会不要我的,所以有恃无恐,那些年真的过得好快乐……直到那一天,我在爹娘房外听到一个秘密,这才知道自己不是阮家的人……他们也不是我亲生爹娘,我更不是大哥和二哥的妹妹……」   原来真是这个缘故,瞿仲昂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在相公专心的凝听,以及眼神鼓励下,继续往下说   「我听到娘……说我太不听话了,等过两年,就要把我卖给人家当小妾……因为不是亲生女儿,所以说得一点都不在乎……以前总是想大哥和二哥是儿子,爹娘自然对他们好,我是女儿,早晚要出嫁,以後就是别人的了,当然没那麽关心……直到听见这个秘密才明白过来……我真的很害怕,所以告诉自己以後要听话,不要再惹爹娘生气,这麽一来,就不会被卖了……」湘裙说出十二岁时的自己,心中的惊恐惧怕。   「从那一天起,我努力当个听话的女儿,乖乖地待在房里学女红,不敢再到处乱跑,可还是每晚作着噩梦,天天都在担心会被爹娘给卖了……直到几年後相公上门提亲,有这麽好的亲事,他们当然马上答应,可是等我嫁进门之後才知道……」   瞿仲昂苦笑地接腔。「自己嫁的是个傲慢自大,又自以为是的男人。」   原本流着泪的湘裙顿笑了出来。「这可是相公说的。」   「我承认过去确实如此,不过以後不会了。」他用袖口帮妻子拭泪。   「我担心达不到相公的要求,当不了一个柔顺听话的贤妻,到时就会休了我,这麽一来,不只娘家回不去了,更怕再也见不到璇玉……所以拼命地忍耐……无论受到任何委屈都要吞下去,不能顶撞、不能回嘴……」   湘裙哭到不能自己。「可是我越是不敢反抗,越是怕做错事、说错话,公公婆婆就越嫌我畏畏缩缩,更不满意我这个媳妇儿……爹娘和大哥、二哥的野心越大,越是予取予求……相公……更是离我愈来愈远……」   他让泣不成声的湘裙靠在胸前,轻抚着她的背。   自己也是造成妻子痛苦的凶手之一,这让瞿仲昂更加自责,也决定要用往後数十年来弥补她。   哭了好久,情绪总算缓和下来,湘裙擦干泪水,再次仰起头来,双眼虽然红肿,不过已经恢复笑脸。   「可是在失去记忆之後,这些恐惧和不安都不存在,可以做回原本的自己,说想说的话,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用顾虑太多,就算面对二哥他们,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只要他们说得有理,我才愿意帮,想用威胁恫吓,我也不怕……」她很轿傲地拍着自己胸口。「这才是我,真正的那个我,只是压抑太久了,连自己都忘了,相公,你知道吗?」   瞿仲昂用力颔首。「我知道。」他已经听詹大娘说了。   「我不是真的软弱没有主见,也不是好欺负,只是就算想离开阮家,也没人可以投靠,更不知该何去何从……等嫁了人,公公婆婆又不当我是瞿家的媳妇儿,相公老是见不到面,又不肯听我说话,身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她一口气说完,有些喘了。   他倒了温开水过来。「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湘裙啜了一口。「让我说完。」   「好,你说我听。」他柔声地说。   等顺过气,湘裙才继续说:「可是经过这次的意外,发现自己其实可以很坚强,只要勇敢去面对它,把真正的心意说出来,而不是一味地忍耐,总会出现转机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早就长大,不再害怕会被卖了,只是那份恐惧已经根深根固,一旦面对爹娘,就自然而然地心生畏惧,就是不敢拒绝他们的要求,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相公会站在我这一边。」   「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的妻子,当然要站在你这一边了。」瞿仲昂终於亲口说出这个爱字,她比面子还要重要。   她不禁想哭又想笑。「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瞿仲昂将她紧紧按在胸口。「当然不是,你还有璇玉,更有我爹娘,我相信不用多久,他们会完全接纳你这个媳妇儿的。」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让爹娘了解整件事的始束,相信他们会放下成见,以及过去对妻子的误解,真正接受她的。   「我也会努力的。」   「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做?」瞿仲昂在她眼中看到决心。   湘裙定定地回视他,语气坚定地说:「跟我爹娘面对面,把那个「秘密」摊开来谈,我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第九章】   又休养了两天,湘裙的精神已经好多了,体力也恢复不少,这才去面对自己的「亲人」。   她早就该这麽做了。   「要我跟你去吗?」瞿仲昂问。   湘裙轻摇螓首。「我想一个人去见他们。」   「好,我在这儿等你。」他尊重妻子的决定,有些事的确需要自己亲自去面对,才能打开心结。   於是,湘裙在詹大娘的陪同之下,来到内厅,只见在座的除了阮父和阮母,还有身为建州府知府的大哥以及大嫂也来了。   「小姑来了!」大嫂先看到她们。   二嫂将茶杯搁下。「我说小姑,你要咱们来这儿,到底有什麽事?」   「让爹、娘,还有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久等了,因为我有些话想要说,所以才会请你们过来……」湘裙在其中一张座椅上坐下,态度从容不迫地说。「我已经想起所有的事,也找回失去的记忆了。」   闻言,阮兆铭陪笑一下。「那真是太好了,也不枉妹婿亲自陪你走这一趟,算是值得了。」   「二哥说的是。」她温笑地说。   阮母瞧见次子朝自己猛使眼色,这才想到差点把它忘了。   「对了!上回你二哥特地去探望你,跟你谈的那件事,到底帮还是不帮?只不过要你拜托女婿跟市舶司说一声,以後都可以免征舶税,都已经过这麽久,总该跟他提了吧?」   已经不再像过去,见到娘就会想到她说要把自己卖了的话,总是畏惧不己,现在的湘裙可以勇敢地迎视,她相信自己可以办到的。   「我已经跟相公提过,也了解了。」   穿着四品官服的大哥阮兆平也赶紧出声请母亲作主。「娘也说说小妹,不过是想当个二品官,这点小忙居然不肯答应帮忙。」   「你听见了吗?」阮母马上朝湘裙板起脸孔。「你大哥好歹也要当个二品官,咱们才会有面子。」   「上回我也已经跟大嫂说得很明白,如果大哥真是个好官,深受百姓爱戴,不需要相公开口,自然有升官的可能,不能因为是自己人,就一再破例,这也会落人口实。」湘裙勇敢地迎视众人惊愕的神情。「所以这个忙我帮不了。」   阮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麽?现在仗着有相公撑腰,所以就不顾娘家死活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若真的不顾娘家死活,早就请相公将大哥的四品官位收回,让他回到一介平民的身分,家里的生意也不会再因为相公的关系,成为少数几个经由朝廷认可,可以从其他国家输入香药、犀角、像牙等贵重货品的特定商人……」她有些痛心地反驳。「这些可都是别人得不到的好处,只因为阮家有个首辅女婿才有的,还不够吗?」   「你……你居然敢出言顶撞?」阮母气急败坏地质问。   这下阮父也沈下脸了。「你怎麽这样跟你娘说话?」   「爹、娘,我看她现在心里只有婆家,根本没有娘家了,自己过好日子,就忘了是谁的女儿了。」阮兆铭悻悻然地哼道。   大嫂和二嫂也同声讨伐。「小姑,你到底是从阮家嫁出去的,就算已经是瞿家的媳妇儿,还是要记得是谁生的……」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生的?」湘裙眼神流露出浓浓的悲伤,她很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何不要她?   「你、你在说什麽?」阮母有些慌张。「你当然是我生的。」   阮父脸色也变了。「当然是你娘生的,这还用说吗?」   「其实我早在十二岁那一年便知道那个「秘密」了……」湘裙如愿地看到被自己唤做爹娘的两人脸色都刷白了。「听到娘说过两年要把我卖给别人当小妾,反正不是亲生的,省得留在家里气死你……」   「那……那不过是气话……」阮母还试图狡辩。   接收到妻子的眼色,阮父也忙着圆谎。「是啊,你娘只是在说气话……」   「真的是气话吗?」她涩笑一声。「你们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怕自己不听话,会被你们卖了,怕当不成相公心目中的贤妻,会被他休了,不管娘家还是婆家,都没有我容身之处……日子久了,我都忘了原本的我是什麽样子,多亏了这次的意外,让我找回了自己,也能坚强地面对事实……」   湘裙抬起秀美的下颚,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的「爹娘」,反倒是阮父和阮母被她盯到有些心虚。   「如果还是坚持我确实是你们的女儿,既然是亲生的,不就更该为我着想,希望我能过得幸福,不要再害我被公婆责骂了,所以能帮的我会帮,不能帮的还是不能帮……」   「这是什麽话?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也把你养到这麽大,怎麽可以说不帮?」阮母气不过地脱口而出。   这下子想否认已经太晚了。   大嫂和二嫂都捂住口,一脸难以置信,也没想到小姑不是公婆亲生的。   「娘……」阮兆平和阮兆铭兄弟俩纷纷怒瞪着阮母。   「呃……」阮母发觉自己说溜了嘴,心想这下真的完了。   「你……唉……」阮父只能叹气。   阮兆铭见风转舵地笑说:「就算你不是爹娘亲生的,我这个二哥可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妹妹……」   「大哥也一样把你当做自己的妹妹……」   见他们表情毫不惊讶,湘裙不禁了然於心。「大哥和二哥早就知道了?」   「其实知道得……也不多……」阮兆平有些语塞。   「我的亲生爹娘呢?」湘裙只想知道他们的下落。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你亲生的爹生前是个秀才,不过运气不好,就是中不了举人……」事到如今,阮父也不得不跟她吐实。「而你娘在生下你时,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不到半年的光景,你爹跟着染上重病,而我和他又是结拜兄弟,於是在临终之前把还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我,希望等你长大,帮你找个好婆家。」   听到自己的亲生爹娘已经过世的消息,湘裙虽然伤心难过,可是得知自己并不是被抛弃,只是迫於无奈,不得不将她交给别人,总算稍稍释怀了。   「那麽他们葬在什麽地方?」她想在回家之前,去跟真正的父母磕头上香,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於是,阮父把地点告诉湘裙了。   「咱们也不负你爹所托,帮你找个好婆家,回报也是应该的。」阮母还是理直气壮,提也不提要把她卖给人家当小妾的事。   她口气温静,但又带着几分强硬。「就因为看在你们把我养大的情分上,所以才跟相公商量,目前阮家拥有的一切才能保住,至於能不能维持下去,就全看你们自己了……」   「说到底你还是不帮?」阮母气呼呼地吼。   「就当是帮最後一次……」阮兆铭放低姿态地说。   「小妹,你可别这麽狠心……」阮兆平也陪着笑脸。   「小姑……」妯娌俩哀求地唤着。   最後连阮父也恳求。「这对女婿来说只是一点小忙……」   湘裙从座椅上站起来,语重心长地劝道:「爹、娘,大哥、二哥,做人千万不要太贪心,否则总有一天老天爷会全部收回的……请你们好好珍惜此刻手上拥有的东西,不要等到一无所有再来後悔,只要肯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   该说的话都说了,她朝一脸大势己去的阮父、阮母等人福了个身,也是在向他们辞行。   「请多保重。」这四个字还代表着祝福,希望他们能早日想通,不要只想依赖关系,而是要学会靠自己。   把话说完,湘裙转身往厅口走去,当她跨出门坎,外头一片明亮,也仿佛走出心底的阴霾,顿时豁然开朗了。   「小姐,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一直陪伴在侧的詹大娘从头听到尾,总算明白当年发生的事,哽咽地说。   她笑着摇头。「都过去了。」   没错!已经过去了,以後才是最重要的。   话才说完,湘裙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等候的男性身影,顿时绽开笑靥,迎了上去。   「因为担心我,所以在这儿等吗?」   「不是担心……」瞿仲昂轻拥着她的肩。「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若不在你身边,便是在不远处,你并不是一个人。」   湘裙鼻头有些酸涩,那是感动,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可是花了七年的时间,所以更要珍惜。   「是,相公,我会记住的。」   「咱们回家吧。」他眼底泛着温柔。   「咱们回家。」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从建州府回来,已经过了三个月。   立冬过後,天气寒冷。   湘裙轻手轻脚地从衣箱中取出需要缝补的圆领襕衫,一面注意此刻斜卧在床上午睡的男人,就怕会吵醒他。   她在桌旁坐下,先在针上穿好线,便安静地缝补着。   过了约莫一刻,就听到床上一阵窸窸窣窣,原本睡得很沈的瞿仲昂突然坐起身,好半晌都没有动作,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相公?」她犹豫了下才唤道。   瞿仲昂眨了眨眼,才将头转向她,俊脸顿时布满喜色。   「过来我这儿!」他伸出手来。   她虽然不解,还是将缝补一半的衣服搁在桌上,起身走过去,接着便被瞿仲昂一把拉进怀中搂着,不禁笑问:「怎麽了?」   「湘裙……」他将大掌贴在妻子的小腹上。「你有喜了!」   「我有喜了?」湘裙一脸莫名其妙。   「对,咱们又要当爹娘了。」   她嗔笑一声。「相公又不是大夫,如何知道我有喜了?」   「因为我刚刚作了一个梦,在梦中看见了……」瞿仲昂一脸得意洋洋。「我的左手抱着正在哇哇大哭的女儿,接着抱在右手的儿子也跟着哭了,害我手忙脚乱,不知该先安抚哪一个,这就代表不久以後你会生下龙凤胎。」   「真的吗?」在心里算一算日子,她的葵水才不过晚来三天,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说是有喜,似乎还太早了。   瞿仲昂低哼一声。「你不相信我作的梦?」   「是、是,我相信就是了……对了!」湘裙忽然想起了什麽。「经你这麽一说,我才想到前两天,在璇玉房里,他突然说自己就要当哥哥了,所以要快点长大,才能保护弟弟妹妹。」   「他真的这麽说?」他也想起三个月前,和妻子从建州府回来,就曾经和儿子有过一番谈话,也确定璇玉真的可以「看到」一些即将发生,甚至正在发生的事,而且是在清醒的状况之下,不是在梦中预见。   「当时听了只是半信半疑,没想到又让他说中了,这样会不会为他的将来带来困扰或麻烦?」湘裙不禁有些忧心。身为母亲,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女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像个普通人就好。   「既然是老天爷赐予的,咱们也只能接受它。」瞿仲昂以自己的经验回道。   她颔了下首,也将手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一男一女龙凤胎……相公,我有一个请求。」   「什麽请求?」他问。   「要是真的生下一男一女,他们的名字能不能用我亲生爹娘的?」这是她这个女儿唯一能表达孝心的方式。   瞿仲昂可以体会妻子的心情,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谢谢相公。」似乎已经再也没有遗憾了。   就在半个月後,由大夫的诊断,证实湘裙确实有喜了。   最开心的当数瞿父和瞿母了。   「自从听了仲昂说了你真正的身世,以及在阮家所过的日子,咱们才知道错怪你了,以为你一心向着娘家,却不知中间有这麽多曲折,让你吃了那麽多苦头。」瞿父叹了口气,想要好好补偿媳妇儿。   连瞿母也有些过意不去。「我这个婆婆要是肯对你好一点,或许你就敢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甚至还不肯听你解释,动手打了你,以後就把咱们当做亲生爹娘,有话尽管说。」   湘裙不禁喜极而泣,她终於得到公公婆婆接纳的一天了。   她终於有了属千自己的家人。   七个月後   夏天再度来到,不过湘裙也只能站在窗前往外眺望外头的美丽景致,也许是因为怀了龙凤胎的关系,肚子大得吓人,就像随时都会临盆似的。   「醒了?」甫进门的瞿仲昂见到立於窗前的妻子,以为她还在午睡,所以先去处理事情。   湘裙回头一笑。「相公请假在家,真的不要紧?」   「因为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两天就会临盆……」他小心地搀着妻子坐下。「当年璇玉出生,我没有陪在你身边,所以这次一定要做到。」   「可是稳婆说至少要再半个多月,真的可以请那麽多天假吗?」虽然最近肚子开始阵痛,不过又不像要生了,实在拿不准。「万一有人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说你玩忽职守……」   瞿仲昂哼笑一声。「当今朝中,有谁敢跟我作对?」   「相公似乎太得意忘形,也不该有这种想法。」湘裙瞋瞪一眼,不再因为担心惹他生气,有话不敢直说了。「就算相公没有陪在我身边,必定在不远处,我并不是一个人。」   他不禁笑叹道:「也只有你敢当面教训我。」   「我不说,还有谁敢说。」她笑吟吟地回道。   就在这时,呀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小小的身子冲了进来。   「娘……」吓玉小脸红通通地来到母亲面前。   「没见到爹吗?」瞿仲昂摆出父亲的威严问。   他这才拱手提礼。「爹!」   「什麽事跑得这麽急?」湘裙掏出手绢,帮儿子擦汗。   就见璇玉笑得可爱地说:「我来陪弟弟妹妹玩。」   「那也要等弟弟妹妹出生才行,他们还在娘的肚子里,得再等上半个多月才见得到,别急。」她不禁失笑。   瞿仲昂一脸若有所思地说:「告诉爹,你「看到」什麽了?」   「我看到弟弟妹妹说要出来找我玩了。」璇玉认真地回道。   「你说他们……呃……嗯……」湘裙才说到这儿,比最近几次还要来得强烈的阵痛让她不禁弯下身子。「我的肚子……」   「怎麽样?要生了吗?」瞿仲昂连忙先将妻子抱到床上。「你忍一忍,我现在就去叫人请稳婆……」   看见爹横冲直撞地奔出房门,璇玉便站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像个大人似的安慰她。「娘很痛是不是?我会陪在娘身边的……娘别怕……」   湘裙一面用力呼吸,一面笑着说:「有璇玉在……娘不怕……」   「稳婆很快就来了……」瞿仲昂又回到房内,回到妻子身边。   父子俩各握着一只手,要给她力量和勇气。   她笑了,虽然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不过那是幸福的痛楚,也相信是每个女人都愿意承受的,即使赔上一条命,都要让孩子平安出生。   过没多久,稳婆被请来了。   又经过了好几个时辰的折腾,一个宏亮、一个细弱的婴儿哭声划破夜色,湘裙顺利地产下一对龙凤胎。   得知消息的瞿父和瞿母立刻赶来探视,现在的他们可把媳妇儿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有加。   「我要看弟弟妹娃……」璇玉努力踮着脚,想要看个清楚。   瞿父俯下身子,让他看怀中的小孙女。「这是妹妹……」   「璇玉,这是弟弟。」瞿母抱着的是小孙子。   「我是哥哥……」   璇玉这麽一说,大人们都笑了。   虽然人还很虚弱,不过湘裙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家人,想到自己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还要多,她已经比别人还要幸运、幸福了。   这时,一只男性大掌握住她的手。   湘裙抬起螓首,看着坐在床沿的夫婿,不禁相视一笑。   「谢谢。」瞿仲昂很庆幸娶她为妻。   因为是她教会了自己何谓夫妻。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这一世,能做真正的夫妻,除了要缘分,也要靠彼此的努力来维系。   相信只要有心,一定办得到。     【後记 梅贝儿】   最近两、三年似乎很喜欢写有关夫妻之间的相处,越写越觉得婚姻真是一门很高深的大学问,虽然现实中的我已经决定单身,不过身边的友人全都结了婚,也有小孩,听他们讨论和老公之间,三天两头为了钱和孩子的学业争吵,可是吵完之後,日子还是要继续,於是夫妻又和好如初,生活就是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延续下去。   我总是好奇地问朋友要维持一个家庭是不是很累?朋友说真的很累,当孩子不肯好好念书时,会气到抓狂;可是当孩子跟你撒娇,又会觉得很窝心。虽然白天时还在生老公的气,可是到了半夜,他骑着机车载她出去吃宵夜,那种幸福和甜蜜又会马上忘了原本在气什麽,这就是婚姻。   虽然在小说当中,比较少会描写到金钱以及孩子这方面的现实问题,而是着重在於夫妻的个性和相处上,不过两个不同个体要一起生活数十年也的确很不简单,尤其古代女子原本就是弱势族群,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可以说被当成一种买卖工具,在男尊女卑的不平等待遇之下,万一所嫁非人,还不能离婚,也只能认命,我总是庆幸生在现代,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总是喜欢赋予自己故事中的女主角无比的勇气,不管是在《元配》,还是《婢女求生记》,或是这一本《教夫有方》,尽管受过很大的伤害,不过都有着强韧的一面,勇於接受挑战,不肯服输,让男主角也不禁要折服於女主角的坚强和意志力。   希望大家也会喜欢这一本《教夫有方》,也谢谢对於《婢女求生记》的支持,在这新的一年,我会更努力的。   我们二月国际书展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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